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表妹万岁 > 58. 毒蛇
    天子下明诏,宗正寺重修皇室谱系,皇长子归在皇贵妃名下。谱牒正本封存太庙,万世不易。

    实则光武帝颇不认可,皇长子最类陛下,寡言而深虑,并不是讨人喜欢的孩子,“他的年岁太大,又能有多少母子亲情?”

    李瓒伤愈后来探望俦儿,恰在殿外,停下脚步,正要悄然隐去。

    听见殿内的声音,轻轻柔柔,“可我喜欢皇长子。”

    宫里只有皇长子的生母去了,也只有阿元没有活下来的亲骨肉。

    “皇长子是好孩子,我喜欢他。”天资颖悟,却不失仁侠之气。

    光武帝展臂将阿元抱在怀中,笑道:“便依表妹。”

    李瓒默然退下。宫中已无人敢提他的生母肃妃,他知道,后代史书,千秋万世,他永远是她的儿子。

    俦儿醒来之后,一直在休养。太医说他伤损身骨,病根深种,大概终生难以痊愈。

    阿元悔愧不已,她告诉叡儿:“或许,是我的过错。”

    如果她早日顺从陛下的心意,又不过分疼爱俦儿,必不会招来皇子们对俦儿的忌恨。

    李叡目光怜悯,他半跪在阿元膝前,“姑姑,你无法保护所有人。”

    “储君未定,皇子们必定纷争不断。倘若储君地位巩固,恐怕陛下寝食难安。”

    兄弟残杀,或者父子决裂。

    李叡握住姑姑冰冷的手,“一切的血腥,因为这是帝王之家。”

    祖父将姑姑许配陛下,他却忌惮姑姑,吝啬给予皇后的位分,使姑姑受辱。他会忌惮自己的妻子,自然也会忌惮亲儿子。

    姑姑,让他们去斗吧。

    他殷殷注视,“您最要紧的,是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千秋万岁。

    因俦儿重病,阿元特意写信,欲请平王和平王妃入宫探望俦儿。

    俦儿欢喜不已,苦苦等候与爹娘重逢。

    不久之后,宫外传来喜讯,平王府新添一子,平王和平王妃有了小儿子,不再像从前那般牵挂长子,也无精力来宫中探望。

    小小的俦儿叹息,“我长大了,记不清爹娘。原来,爹娘也将我忘记了。”

    他终于不再傻乎乎称呼阿元为母亲,他问:“姑姑,皇长子哥哥常来看我,他很好。将来,他会不会变呢?他还会对我们好吗?”

    阿元不知道。

    俦儿脸色惨白,一双清澈纯净的眼眸,轻轻擦去她面颊上的泪水,“姑姑,你帮我去看看琩哥哥吧。”

    二皇子命悬一线,数度垂危,醒来之后,陛下罚他禁闭自省,永世不许出。德妃闹到殿前,陛下罚德妃幽禁别宫,母子不得相见。

    他常在寝殿摔打咒骂,情状癫狂。

    殿内四壁封窗,无边漆黑,唯有一点幽幽的烛火。满地狼藉,寸寸铜镜照出破碎的灵魂。

    李琩披散头发,坐在床缘,宽大衣袍罩着一把嶙峋瘦骨,赤红的眼眸凝视帐前幽绿色的灯柱。

    他怕光,也怕黑。

    阿元缓步走近,静默须臾,抬手轻轻抚摸他额间的伤痕。李琩微微后退,却触及她潮湿的眸光,他感受到她的怜悯。

    “姜娘娘......不,姑姑、姑姑,你救救我吧......我不要一辈子被困在这里,你救救我!”他拼命伸出双手抓住阿元,年轻稚嫩的面孔充满恐惧。

    他头颅重创,太医为便于处理伤口,剪去大半头发,再施以金针缝合,却始终无法愈合,留下狰狞扭曲的伤疤,像是一朵毒花绽放,使面容更显得阴郁幽艳。

    李琩浑身冷颤,他捧起阿元的手指,抚向他面上的伤痕,“姑姑,你看看我现在的样子。你说,我到底是人,还是一个鬼魂?”

    帷帐重重,阴暗幽静,殿内大半灯火被剑锋砍去,只留一盏枯灯,烛火若隐若现。李琩留意那点微弱灯火,眼中骤然明亮,手足并用爬到床下,俯身直奔那盏孤灯,一把将烛台抓在手心,另一只手掌紧紧合拢,护住颤颤欲灭的灯芯。

    他捧着灯一步一步朝阿元而来,裹在身上的衣袍如烟雾般飘动,使得他像一把骨头的鬼魂。李琩高高提起灯盏,匍匐爬到阿元脚边,将灯贴近,他流着泪。

    灯火闪烁,他的魂魄在火中。滚烫烛油顺着边缘汩汩溢出,大片灼烫的红蜡泼溅而出。

    他对一切都麻木了。

    “姑姑,我求求你,你看看我,好好看看我现在的样子。”他嘶哑着,赤红的眼珠闪烁颤颤的火苗,希冀地望向阿元。

    此处殿宇过分华丽,愈发阴冷萧索。李琩再怎么呵护,灯芯烧尽,烛火熄灭。

    周遭彻底坠入浓黑,再无一点微光。

    李琩将头颅枕在阿元膝上,两只冰凉嶙峋的手却力大无比,像枯藤般紧紧缠住阿元的腰,“父皇舍弃我了,姑姑也不管我吗?”

    在黑暗中的两人,阿元轻声,“琩儿,你做错事了。你可以做错很多事,但你怎么能伤害自己的亲人?”

    “可是姑姑,我的身上流淌着李家人的血脉,我是父皇的儿子。我一切的错误,只因为我是个失败者。”

    李琩幽幽泣诉,“作为失败者,父皇永远不会原谅我,母妃同样受我牵连,我到底要怎么办?姑姑,你教教我。”回想那一天,像被魔鬼附身,“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了,大哥一向对我宽容,俦儿也只是小孩子。那不是我,不是我!姑姑,是魔鬼唆使,非我本心......姑姑,你救救我!”

    “我不想死,我宁愿做人间的鬼魂,我也不想死。”

    他一声声呼喊姑姑救我,崩溃大哭,直至疲惫不已,伏在阿元膝上沉睡。许久之后,他睁开眼眸,微弱的月光从门窗缝隙中飘进殿内。

    “姑姑,我还能见到我娘吗?”

    阿元习以为常摆布命运,却难以做出血腥审判。

    “琩儿,好好看书。姑姑答应你,等你成为一个乖孩子,你能再见到你娘。”

    她离开时,月色清莹。一身素白衣衫,只是当她茫然四望,似乎浸透在血海之中,浑身鲜血淋淋,是亲人的血水。

    权力。使人变成野兽,变成恶鬼。父杀子,子弑父,兄弟残杀,永无止境。

    “母亲,”青涩的少年呼唤,月下牡丹花边,李瓒提起摇曳的灯火照亮,低垂平平静静的眼眸,“以后我会常来看望二弟,我向母亲承诺,我会善待弟弟们。”

    “你是好孩子。”

    一切争斗,似乎都有胜败之分,与二皇子相比,他似乎是赢家。

    行过莲湖,光武帝在长廊尽头等待,紧紧将阿元抱在怀中,夜露侵衣,他竭力为她避除寒冷。

    目送母亲和父皇离去,李瓒孤身立在长廊上,遥瞰莲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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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面漆黑幽深,似乎要将一切吞噬。

    他问身边的伴读穆昌,“那日救俦儿,我的翠玉环丢了,掉在莲湖里。我想找回来,你说还有可能吗?”

    那是他生母的遗物,据说是父皇给母妃的第一件赏赐。经年流转,父皇早已想不起来。李瓒常挂腰间,无一日离身,勤学上进,期盼能予以母妃无上荣光。

    穆昌俯身长拜,“殿下只有一个母亲,也只能有一个母亲。莲湖浩浩汤汤,永无干涸之时,还请殿下忘却往事。”

    他来向皇长子道别。

    今非昔比,皇长子已为皇贵妃之子。齐国公、英国公为开国功勋,齐国公长孙姜朔、英国公长孙管用,是皇长子新伴读。

    李瓒凝视月下的湖面,“舅舅是我的至亲,他将我舍弃。你是我唯一的朋友,连你也背叛我。”

    穆昌垂首,“殿下,您还有皇贵妃娘娘,您只能有她。”

    李瓒面向莲湖,沉默良久。

    每日他要向母亲请安,踏入紫微殿时,正有笑声传来。两位少年英锐勃发,风神秀异,簇拥阿元左右说话。

    李瓒在殿外脚步稍停,撑起笑意,提步跨过门槛,先行下跪,“儿臣叩见母亲。”

    紫微殿是内朝之所,一切是帝王的规制,皇贵妃坐在正中的金椅。她年轻华丽的面容,使得李瓒每一次称呼母亲,都要在心中酝酿许久。

    皇长子坐在下席,沉默谨慎。两位新伴读向皇长子问安,姜朔明悟深沉,管用敏慧善言。此二人聪明敏锐,善察言观色,不久便退下。

    李瓒缓步起身,跪在阿元脚边。很是乖顺,阿元抬手便能抚摸他的头颅。

    “我们的宫中,暗藏着一条毒蛇。”

    她理所应当称呼“我们”,平视他的眼睛。她的身体孱弱无力,像有一阵轻柔的香风,轻轻拂过。

    李瓒却一动不敢动,神情冷静,“儿臣明白,莲湖之事必会彻查到底。”

    阿元信任的语气,“你去查,所有人手随意差遣。查出幕后真凶,交由你父皇处置。”

    李瓒始终不敢抬头,片刻又听见轻微的叹气声,“我愿意做一个宽容的人。可是,天下之大,却只有这里是我们的家。毒蛇或是猛兽,都是会吃人的,如若不处置,何以安枕入睡?”

    “是。”李瓒领命而去,他走在殿外长廊上,鼻间始终萦绕一股若有似无的香气。他回想皇贵妃的话,猜测她心中或许已经知晓答案。

    这是对他的第一个考验?他是否能让她满意?

    两位伴读跟随其后,管用轻声感慨:“真是想不到,却是这位不显山不露水的皇长子殿下,得了皇贵妃的另眼相待。”

    姜朔不语。姜家人严肃板正,宫中行走,不敢多言多行。

    管用听祖父讲过齐国公是个无趣的老人,又听叔父管敢说齐国公世子是木头人,试探姜朔,见他果然既无趣又木讷。

    英国公为前朝旧臣,管氏一族昌荣数百年,根茎庞大,见风而善使舵也。

    “喂,你刚才在大殿中,称呼皇贵妃姑姑,为什么不喊皇长子表哥?是害羞了吗,还是叫不出口?”

    “君臣有别。”

    管用喉间微微滚动,低语:“以后,我们可都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了。你相信殿下吗?”

    姜朔回他:“我相信我姑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