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王世子进宫,诸位皇子感到一种无形的压抑。
皇次子李琩,他的生母德妃出身比众妃显贵,他有可靠的母家依仗。
但他心知,若与皇贵妃相斗,一定败局。
行至莲湖,他喜欢在此练剑。却见柳树下有一幼童,是平王世子李俦。
那是宫中唯一无忧无虑的孩子。
俦儿提着鱼食小桶,正在水边看小鱼。莲湖碧波浩淼,深不见底,一圈圈红鱼儿围在他的脚边。
纯真无邪,“二哥哥,你也来喂小鱼吗?”
蠢货。
李琩转身欲走。
身后稚嫩的声音传来,“二哥哥,你知道四哥哥去哪了吗?吴娘娘叫我在这里等他,我们约好一起喂小鱼,我等他许久了。”
四弟,吴婕妤。
李琩回身。
俦儿伸出双臂,仰起红扑扑的小脸,“我不要等他了。二哥哥,你送我回去吧,我想母亲了。”
李琩勃然大怒,“你叫我什么?谁又是你的母亲!”
俦儿吓得脸色发白。他太小,又成日和五皇子玩耍,经常鹦鹉学舌,却从未有人待他严厉。
周遭寂静无人,俦儿立在临水的青石面,其上布满湿滑的绿苔。他小小的,摇摇晃晃,衣摆半湿,像一只落水的白狗。
李琩骤然明悟,这是一个陷阱。
他极速退去。
忽来一声巨响,俦儿受到惊吓,像一条小鱼,轻轻滑入水中。
李琩脚步略顿,并未回首。
湖面泛动涟漪,层层荡开,水中人影挣扎片刻,转瞬便被吞噬。
紫金宫的水,又恢复它的平静。
莲湖的西阙有廊道与宫殿相连,皇长子李瓒在文学馆偶遇承庆殿的宫人,惊慌失措道俦儿失踪。
李瓒当即率人四处寻找。
他经过临湖飞廊,眼力极广,目睹水中浮出的衣袍,碧绿色的,像是一尾绿鲤鱼。
岸上仓惶奔逃的小黄门,正是二弟身边的内侍。
李瓒向来行事谨慎,心知一旦出面,必遭二弟和德妃忌恨,可生死只在瞬息之间。
他命令常冬,“速去告知皇贵妃。”
随即不假思索,越过临水阑干,身如游龙,纵身跳入水中,轰然激起大片水花。
李琩循声望去,大惊失色。他下意识道:“不是我!”
可事已如此,恐怕不会有人相信。
他无法承受可能的后果,冷汗不止,青涩的面容闪过狠厉,一不做二不休,告诉身后瑟瑟发抖的小黄门,“西门守军已为母妃笼络,你立即去找他,命他率兵赶来。”
“再去告诉母妃!让她来救我,救她的儿子。”
李琩每日立在莲湖柳树下习剑,他仰慕父皇,盼望练成父皇那般精妙无双的剑法。一柄黑剑,正悬在他的腰间。
剑鞘拔出,掷落在地,他举剑迎向炽热日光,死死握住剑柄,使其不再颤抖。双目缓缓闭和,却有两行泪水滑落。
“所有人围住莲湖,不许他上岸。”
李瓒从水中捞起俦儿,探其尚有鼻息,挟在两肋之间,朝着岸边迅捷游去。
李琩举剑追上,阻止李瓒登岸,内侍及禁军四面八方围住。
李瓒自湖中起身,浑身湿透,怀中的俦儿四肢垂落,探其脖颈,已然生机微弱。
“二弟,此刻还来得及回头。”
李琩身为岸上之人,却面无血色,一如爬出的水鬼,涔涔冷汗不止。他极力控制自己握剑的手臂,不因恐惧和胆怯而颤抖。
“你既有一颗好心肠,那便去死吧,大哥。”嘴角浮出一丝冷笑,持剑挥向血亲兄弟。
李瓒既要护住俦儿,又要迫切登岸,举步维艰。西门禁军虽持武器,却面色犹豫,不敢直接朝皇长子动手。
李琩数剑未中命门,暴怒不已,大骂一众内侍及西门禁军无用。
对持片刻,李瓒负伤严重,逐渐体力不支,抱紧俦儿隐入水中。碧净的湖面复归平静,却有血水飘散,腥味渐浓。
李琩面上大喜,快步趟入水中,举剑挥刺,他越走越深,冰冷的湖水逐渐漫过前胸。
鲜血越流越多,久久没有动静。
他终于精疲力竭,正要爬回岸去,水底突然探出一只僵冷的手,力大无穷,猛然抓住他的脚踝,措不及防将他拽入深渊。
已是生死之斗,李瓒手中没有剑,寻到一块尖石,砸向二皇子的头颅,连砸数下,二皇子头破血流,闭目跌入水底。
一汪血水汩汩涌动,随波四散,像妖异的红花盛开。
他飘在水中。
“杀人了!皇长子殿下杀人了!”小黄门尖声大喊。
二皇子被宫人托曳上岸,身躯冰冷,正源源不断流血。
德妃赶到,痛彻心扉,抱住昏迷不醒的二皇子,满头珠翠散落,捂住儿子头上的血洞,凄厉大哭,“我的儿啊!”
俦儿渐渐回醒,眼睫轻微翕动。李瓒抱住他,立在水中,脸色发白,“我不是有意杀他.....”
德妃扑上前来,像一只索命的厉鬼,“一命换一命,我要你为我儿偿命!”夺过禁军手中长刀,奋力挥刀劈下。
李瓒侧过头颅,这一刀砍在肩头。他身上已有数道伤痕,血水淋淋不止。
德妃来势汹汹,身后宫人内侍加之西门禁军共数十人,口中直呼:“皇长子弑杀亲弟,即刻捉拿。”众人四面围剿,利刃相向,已然杀机毕露,要将他当场斩杀。
绝境之际,两名文官匆匆赶至,正是吏部侍郎宋柏舟和文学馆学士崔显。二人在文学馆编纂丛书,听闻内侍禀报,宋柏舟骇然失色,崔显随之起身,“宫闱之事,我知悉一二,愿助皇长子殿下一臂之力。”
崔显挡在皇长子身前,神色郑重,“德妃娘娘,一切事宜,应由陛下和皇贵妃定夺,不可擅自行事。”侧身探查二皇子状况,“当务之急,速请太医为二皇子医治。”
德妃将要变色。
忽闻重甲摩擦,靴声隆隆,姜岳率禁军赶至。
德妃心知错过时机,到底爱子心切,跪地抱住儿子,泣泪涟涟,“本宫要见陛下,请陛下为琩儿做主!”
崔显接过小小的俦儿,顺势低声提醒,“事已至此,世间唯有一人能保全皇长子殿下,速找皇贵妃,快去!”
宋柏舟拉住皇长子急奔。好在今日,皇贵妃未居紫微殿。九曲濮间在莲湖北阙,水面浩渺无垠,横垣数道飞廊,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
李瓒在水浸泡多时,又有重伤在身,鲜血染浸衣袍,他浑身冷颤,面色青白,轻飘飘的,“舅舅,我走不动了,就到这里吧。”
宋柏舟心中可怜这个孩子,眼眶潮湿,蹲在皇长子身前,紧紧握住他的双臂,“你是好孩子,你要坚持住。”
李瓒看着他,目光渐渐坚定,“是。”
宋柏舟将皇长子负在背上,疾步奔走。少年冰冷潮湿的双臂从他颈间垂落,一地血水蜿蜒。
这是舅舅第一次背他。舅舅的后背并不宽阔,却十分温暖。还好,他还有舅舅。
这对舅甥之间,心中同样存有许多疑问。
到皇贵妃面前,皇贵妃一定会助他们吗?
俦儿如何了?二皇子是否死了?倘若有人死了,局面恐会彻底失控。
李瓒艰难抬起沉重的眼帘,眼前一片水腥味的血红,“舅舅,我真想我娘。要是我娘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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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定好好孝顺她。”
宋柏舟声音嘶哑,“你娘最疼你了。骨肉之情,胜过天下所有的情。”
九曲濮间毗邻浮光阁,浮光阁建在高处,俯视莲湖景色,是帝王宴饮朝臣的场所,不许随意进入。周围万朵芙蓉簇映,四壁笼以金纱,幽幽暗香浮动。
阿元于一方软塌静坐。
毛秋垂首伫立角落,已将一尽事宜通禀。
光影浮动,阿元遥望着莲湖。这片可怕的湖水,这座恐怖的皇宫。
同室操戈,兄弟残杀。
又一场血腥的轮回。
皇长子进殿伏跪,爬到阿元脚边,不停磕头。自他身躯漫出的潮湿血气,糅合着水草的湿冷腥味,丝丝缕缕流动,与周遭的华丽香气格格不入。
他抬头仰望,凝视她冰冷的面容。
她永远美丽高贵,让所有人匍匐在她的脚下。
宋柏舟伏地恳求,“请娘娘救皇长子性命!”
袅袅幽香,一只玉手缓缓伸出,碰触皇长子湿漉漉的额头,粉光莹莹,却令李瓒冷颤不止。
“皇长子,是一个好孩子。”
阿元喜欢这样的好孩子。
目光轻轻垂下,李瓒接受这道审视,听见她说:“我需要一个儿子。你愿不愿意让我做你的母亲?”
李瓒不可置信,感到巨大的荒谬和恐惧,后退逃窜,“我不要!”
蜿蜒的血水流淌,还有几根漂浮的水草。
一双成年男人的大手挟制他的肩膀,阻止他继续后退,李瓒回头,对上舅舅的一双眼,猩红如兽,厉声呵斥他:“快叫娘!”
李瓒拼命摇头,大声说:“我有娘,为什么要认别的女人做娘?”
他的脑袋被用力摁在地上,浮光阁的地面铺置夏日竹席,再铺一层冰凉的月光锦。那只手的力气极大,一下让李瓒的头颅狠狠砸出血来。
李瓒拼命挣扎,像是一只离岸的死鱼,又像是溺毙的水鬼,鲜血汩汩流进眼眶,在一片血红里,看见舅舅冷酷的脸,他缓缓转动眼珠,又看向那个女人。
霞光穿透金色纱帐,无边瑰丽,映照芙蓉花美丽的姿态,她冰冷俯视一切。他额头的血不停流下,她在他眼中,也变成血红色的。
“这是上天对你的恩赐,世间只有皇贵妃能救你,也只有皇贵妃能帮你。傻孩子,认娘啊。”
他咬紧牙,只摇头。
禁锢他的大手陡然失力,“我姐姐早死了,你今日敢对二皇子动手,德妃必定要你偿命。你想死还是想活着?”
“你这般固执,我姐姐便白死了,我也护不住你,同你一块下葬。这样的结局,是你想要的吗?”
宋柏舟垂下头颅,变成一个单薄的影子,轻轻飘飘的,“孩子,你最后听舅舅的话。认娘吧,从今以后,你有娘了。”
李瓒年少早慧,血泪交织,终究匍匐在地,轻轻喊了一声:“母亲......”
他喊不出那声娘。
一滴泪水落在他的脖颈,是热的。
她夸他,“好孩子。”
他被揽入一个柔软的怀抱,满是馥郁芬芳。
他身上的污血渐渐弄脏她华丽轻薄的衣裙。
李瓒阖上双目,听见一道柔声细气的命令,“宋大人,你应当明白我的意思。孩子怎么能有两个母亲呢?”
宋柏舟行大礼跪拜,叩首数声之后,他的影子飘走。
他依旧在她的怀中,鲜血淋漓的头颅枕倚她的膝上。
她柔软的手掌轻轻托住他的脖颈,仔细擦拭他脸庞的血水。
“想要制止更多的血腥杀戮,我们必须成为母子。”
“瓒儿,母亲会对你很好很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