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元孱弱的身躯,为了维系生命,她只能保持永恒的平静。
元旦以后,德妃、惠妃已将宫令交至千秋殿,飞融代皇贵妃执掌后宫事宜,向各宫送去丰厚的年礼。
二公主玉儿牵引风筝的线,立在玉阶上,看向庭中堆积的各色礼匣,“姜娘娘,似乎是一个慈悲宽容的人。”
并没有她想象的那般可怕。
蔡修媛蹲下身,细致擦去女儿脸颊上的汗珠,唯有苦笑。真是傻孩子,从今以后,宫里所有人都得瞧她的脸色行事了。
柳美人一切漠不关心,她只专注地盯着儿子玩耍的身影,五皇子和哈巴儿狗在芙蓉花圃追蝴蝶。五皇子满头大汗,跑出来抱住柳美人的腿,“母妃,我渴了!”
使她从一个艳丽空幽的女鬼,变回人间慈爱的母亲,轻抚儿子胖乎乎的脸,“好。”
惠妃却病了一场,掩泪不止,抚摸女儿的鬓角,“以后,恐怕你父皇是永远也不会来了。”
三公主正伏案抄写书卷,“以前父皇也不常来啊,母妃,你还有我和哥哥。哥哥上学去了,音音会每日陪伴母妃。”
她放下墨笔,挨近母妃身前,搂住她的手臂,“母妃,父皇觉得姜娘娘可怜。她孤孤单单的,又生了病,宫中只有父皇是她最亲的人,因此父皇想多去陪陪她。”
陛下珍爱皇贵妃,已是世人皆知。德妃幽幽叹息,“我算是明白了,有她在,陛下是不会瞧旁人一眼。”迟疑片刻,又道:“连陛下也深深畏惧她。”
宫人疑惑不解,“陛下是天子,天子怎么会畏惧一个妇人?”还是一个孱弱至极的女子。
他是天子,太宗也是天子。他的天子之位,却未有太宗皇帝般几近恐怖的威慑力,四海服从,天下归一。如今西北边患,北境静王,南方世家,以及各方分封亲王,皆危及至高的皇权。
心头四患,其三与姜氏女密切相关。
哪怕她美丽孱弱,静顺伏卧床榻之侧,实则危险至极,如何不让人畏惧?
阿元很有钱。
她有母亲的封地,还有父亲的食邑。宫中年礼逾出规格的部分,都自郡主的私库调拨。
各宫的宫人也得了丰厚的赏钱,欢欣雀跃。初五数着箱笼的金银,她在家里排行第五,因此叫初五,儿时黄河水灾,全家流散,她入宫做宫女,盼望攒够银钱,出宫寻找家人。
小满白日睡大觉,她与初五合住一间屋,躺得四仰八叉。初五一边数钱,一边已成寻常般替小满拢好被褥。小满醒了,锦被中坐起身来,两只圆眼睛盯着她看,眼珠黑白分明,有些阴沉。
“朝露姐姐走了,连你也想走。我真是不明白,郡主对大家这么好,你们怎么都想丢下她!”
初五性情内敛沉静,不禁涨红了脸,垂下面容,“郡主对奴婢恩重如山,可是......我们有自己的家人。”
朝露回到金州老家,很快与幼弟团圆,后来嫁给一名军中将领,已生下二子,托卢将军写信寄给郡主。
小满悄悄看过信,撇了下嘴,认为朝露的日子没意思极了。
郡主却倍感欣慰,“她过上期盼的日子,我为她欢喜。”
小满不明白。
她奔下床去,小小的身形遮挡一切的光芒,无尽的黑影逶迤,看不清她猩红的眼眸,“初五姐姐,郡主难道不是我们的亲人吗?小满也不是你的亲人吗?”
她们彼此陪伴的时间,已经比任何亲人都更久远了。
小满跑到廊道,撞上飞融,温柔和气问她:“怎么啦,又闹小孩子脾气了?”
飞融是众女官之首,六局二十四司都听命于她,郡主特意提拔她的品级,已是正二品的女内官。
多威风!
飞融才不傻乎乎的,放着女官不当,跑出宫去嫁人。她出身河东贵族,叔伯皆是做官的,自幼博览群书,远比她所有的兄弟天资出众,后被太祖皇后看中,遣她到郡主身边侍奉。
她在宫中担任二品女官,家中族谱还专门记载她的事迹。
飞融伸手轻抚小满的脸,扫了一眼屋内,“又欺负你初五姐姐,也是她好脾气。”
小满哼了一声。
飞融也有过一个青梅竹马的未婚夫,苦等她多年,那人最后一次写信来,飞融行事从无过错,却罕有恍惚。
郡主知晓她的心事,承诺:“如果你想出宫嫁人,我可以选调他为京官,日后我们还能时常见面。”
小满还从来没见过飞融那样哭过,“奴婢要是嫁人,便不能再做郡主身边的女官。女人又不能去考科举......”
哭过之后,缓缓擦干眼泪,“我不嫁人。”
不久之后,那人成亲了。
后来她还见到飞融偷偷哭过好几次呢。
至于小满,她是永远也不会离开郡主。她不搭理飞融,着急去找哥哥。她今年十五岁,早明白什么是内侍。
宫里的人说,“内侍是不是男人的男人。”宫女能出宫,而内侍大多不愿意出宫,“在宫外,内侍连人也不是,比猪狗还不如。”
哥哥怎么不是男人了,他胜过一百个、一千个无用的男人。
她在庭院见到哥哥,他领着一群内侍,正要将灯笼上的红纱罩取下,再换上素纱。她抓住哥哥的衣袖,“我有话要和你说!”
毛秋踩在木梯上,从腰间取下一个荷包递给小满,“你爱吃的糖豆子。”
等小满吃完糖豆子,毛秋不紧不慢挂好灯笼,遣走别人,院中只剩他们兄妹。
小满听见琉璃瓦上的碎雪掉落的簌簌声,除了郡主,她的耳朵是最灵的。倘若郡主身体康健,她们骑在马上,上天入海,哪里也去得。
但郡主生了病,天生的病。小满问哥哥:“初五也要出宫去了,哥哥,你呢?你会想要离开郡主吗?”
毛秋轻笑。她真是长大了,竟然也会思考这些复杂的事情。
小满暗自抽出藏在腰间的小刀,轻轻褪去刀鞘,锋利的刀刃舔舐她的指腹。
倘若哥哥离开郡主,她会杀了他的,她一定会杀了他!
“宫里不许兵戈,若让姜小将军知道,定然又没收你的武器。”小满长高了,却永远是需要他保护的妹妹,轻轻笑道:“骑马,去不到天上,也去不了海里。住在天上的是神仙,住在海里的是鲛人,而你只是个小孩子。”
小满愤愤地踢了两下石子,她除了郡主和哥哥,没有别人了。但哥哥有,小满记得在西北的时候,哥哥有很多的朋友。
“你会想要回去吗?回西北草原,骑马放牧。”
小满记不清她的小时候,只记得郡主和哥哥,从前有饭吃、有书读,还有人教授武艺。有一天朱雀营的首领说,要选出一个最懂事的女孩去皇宫,去郡主身边保护她。
郡主是大将军的女儿,是陛下的外甥女。
小满愿意去!
她去到朱雀营,每月只能见一次哥哥。哥哥在她心中也就不重要了。他们像是同根的花朵和枝叶,花朵将会被摘下,枝叶会零落归尘。
后来,小满再也不愿意去见哥哥。她朝天上飞鸟练习暗器,抓起一把阔叶,闭目扔出,叶子散落空中,空中飞鸟尽数摔下。
偶有没死尽的鸟儿,扑簌着翅膀颤抖,她连多余的一丝怜悯也没有,提起靴子踩下,捂住耳朵,“吵死人了!”
毛秋闯进营房,见到这样的妹妹,她才七八岁,神情里全然没有幼童的天真稚嫩,只有冷血和残忍。
首领告诉他,“她是要去皇宫,去到郡主身边,做一把保护郡主最锋利的刀,必须摒弃任何多余的东西。”
毛秋说不出到底什么是对错,他在西北都护府已做到小旗,或许将来能在战场上取得功绩,也是对陛下、对郡主尽忠。
瞬息之间,他做出决策,跪地请求,“一把刀磨得太锋利,容易损伤用刀的人,也容易折断。让我做刀鞘,我愿陪妹妹一同去往郡主身边。”
“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
“明白。”
“可惜,真可惜。”每一个人都这么说。
承平三十年,太祖皇后病逝。小满和哥哥骑马西来,抵至中州,踏阶而上。
行宫玉阶遥遥,几乎要行至天边上,水雾弥漫,芙蕖长生,像是天宫。
小满很欢喜,她要见到郡主,又有哥哥陪在她的身边,可心中也有畏惧,抓住哥哥的衣袖,“哥哥,我们还会分开吗?”
毛秋答应妹妹,“不会。”
温暖的午后,他们见到郡主。许多像他们一样的人,生命存在的价值,便是为了郡主。那时的太宗皇帝,使用残酷的手段来庇护他疼爱的外甥女。
郡主正因太祖皇后仙逝,伤心过度,病得起不来床。清风入窗,满殿荷香,水晶珠帘叮叮当当。
“你叫什么名字?”是一道虚弱的声音,却使紧张的心弦陡然松弛。
“不知道。”大家都叫她小妹,但她知道小妹不是名字。
殿内侍奉的宫娥笑出声来,郡主亦倏尔轻笑,“我还从来没有取过名字,今日是四月小满,你叫小满好不好?”
小满是她的生辰,也是她的名字。
过后小满和哥哥说,“我喜欢那个姐姐。”
毛秋纠正妹妹,“不是姐姐,是郡主。”
是郡主,也是姐姐。
好长一段时间内小满都改不过来称呼,她到蓬莱宫,是为保护郡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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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根本没有人相信她这个小不点能保护郡主,只把她当作陪郡主玩的小伙伴。
那哥哥呢,哥哥生得和崔章吉同样好看,脾气也更好,小满问:“哥哥,你进宫来,是要当郡主姐姐的驸马吗?”
哥哥沉默了。
蓬莱宫真的是一座天宫,远离凡尘,郡主从小住在蓬莱宫,不识得人间的残忍,更不知道她的存在,本身便招致许多残忍的事。
半月后,郡主召见他,外层的宝珠帘分向两侧展开,里层的鲛绡帐波光粼粼。
众人退散,郡主自水蓝色的鲛绡帐中走出,小少女的模样,纯净天然。四面灯烛闪烁,她的眸光定在他身上,“你是小满的哥哥?”
郡主身边侍奉的人,自当身世清白,从无隐瞒。
毛秋规矩学得最好,俯身跪地,如实告知:“她喊我哥哥,我答应了,她便是我妹妹。”
他的村子,是无数个遭遇胡人屠戮的村落之一,后来他四处流浪,尸山血海里捡到一个小女孩。她太小,一睁开眼,流泪喊他“哥哥”。
尽管他们没有相连的血脉,仍是命运选中的至亲。
阿元喜欢诚实的人,“舅舅让你们到我身边,或许日后我们要相处很长的时间。”
从此两人陪在郡主身边,小满像一个真正的孩子长大,经常捣蛋,但没人会怪她。她的眼中不再是血腥的残忍,而是不谙世事的天真,尽管这也是一种残忍,却与皇宫的冰冷契合。
要是哥哥离开郡主,丢下小满,小满握住手中的刀,她会杀了他,一定会杀了他。杀掉背叛者。
他们的命运,已在多年前注定。太祖皇帝要为珍爱的外甥女锻造忠诚锋利的刀,尽管内廷有玄甲军戍卫,边陲有百万军士保境,但为万无一失。郡主孱弱,缺乏执剑的力量,身边还需一把好用的刀。
做一把刀的刀刃和刀鞘,这是他们生命的价值。
“你真的是长大了。以前你从来不会想这些事。”
小满淌下泪水,“现在的日子,郡主不高兴,她一点也不高兴。我多想回到从前,可惜再也回不去了。无论发生什么,哥哥和小满,会永远忠诚郡主。”
毛秋缓缓抬手,手掌轻覆小满的肩头,“对,”他叹息道,“忠诚。”
他有过一个谁也不知道的秘密,烈侯最后一次北征至廓木帖草原时,毛秋正在胡人部落做奴隶,趁夜放了一把火,遭遇胡人铁骑夺命追击。
毛秋逃到廓木帖草原,见到遮天蔽日,虎旗飘扬。
将军马上搭弓,一箭穿透两人心脏,再徐徐搭弓,七箭连发似流星飞出。全身玄甲,露出一双眼睛,极其明亮湛然,慵懒的笑意,“小孩,你知道附近哪里有水源吗?”
“我知道。”他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
毛秋在前引路,去到廓木帖河,这支小队在河边洗马,有人恭维将军,“待不日之后,祝贺将军喜得稚子,将门基业后继有人。”
将军坐在水岸边乌柳树下,手握小刀雕刻木马,咧嘴一笑,“我梦中见到是个女儿。”摸了摸下颌,“也不知她喜不喜欢小马,等她长大了,我要教她骑马射箭,疾驰万里,痛快自在。”
那是一具丹髹的小木马,马脖颈上还细细雕刻铃铛纹样。
各奔东西之际,将军告诉他:“你可以去西北都护府。”策马行过,拍了拍他的肩,“等你长大,到我麾下来。”
他的心血都沸腾了。
很久很久之后,他在郡主的寝殿,收拾旧物件时翻出一只旧箱,宝珠金银点缀,十分名贵,藏在最隐秘的角落,却不染半点尘埃。
里面正是那具红色的木马,他轻轻举起小木马放在阳光下看,不知不觉双目通红。
一对一生未曾见面的父女。
很多次他想要告诉郡主,他见过烈侯,烈侯是什么样的长相,说了什么话,烈侯在廓木帖河边的柳树下雕刻小木马,要送给未出世的女儿。
他说不出口。
将军的女儿,养在帝王的掌中,孱弱而冷血。华丽的宫廷成为她的囚笼,她俯视所有的野心和欲望,却既不自由,也不痛快。
太祖皇后从公主受惊难产一事中,窥见北胡部落的诅咒。胡人因她是烈侯的女儿,以无数恶毒巫术诅咒她,也应该有人保护她,付出一生的代价。
尽管他们的保护、陪伴,大多时候毫无意义,但他心甘情愿。
他来到灿珠宫,被交代的第一件事便是,“不能向郡主提及烈侯。”
为什么?
“长公主殉情而死,真痴情。郡主失去父亲,又失去母亲,可怜至极。何必再让郡主伤心垂泪?”
她是真的可怜,也是真的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