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上元节,飞融有意隆重操办,宫苑之中,水上灯火万千,华美璀璨。
阿元的病仍未病愈,她恹恹的,连起身的力气也没有。宫娥们提灯夜游归来,兴高采烈讲给阿元听。光武帝走进殿中,正听见满殿喧笑。
“怎么了?”他笑道。
宫娥们畏惧陛下,跪拜之后纷纷退下。
殿中静得都能听见窗外的风声,阿元乌睫低垂,“我们在说上元节的灯会。”
床畔的几案放置一盏七宝琉璃灯,流光溢彩,光武帝一眼认出,“这是我从前送给表妹的灯盏。”
他在阿元面前,从来不以帝王自称。
帝王心情畅怀,坐在床缘,温柔将妻子揽入怀中。
今夜帝王宴请群臣,周王吃醉了酒,他是胆小又老实的人,却拥有求生的本能和智慧。夜宴正酣,他陡然起身,伏地流泪请求。世子年长,封地蛮荒,恐无大儒教导,想将世子留在中州。
席间一静,其余皇族亲王及藩属小王面面相觑,唯有纷纷进言附和。
光武帝衣袍上有淡淡的酒味,心情大佳,他和阿元说起叡儿,“以后那群孩子,便住在承庆殿,离文学馆和皇子们的住所也近些。”
七表哥妻妾儿女众多,八表哥成亲至今,与王妃只得一个亲骨肉,才不过两岁。
阿元偎在他的胸前,感受强健的胸脯之下那颗滚烫蓬勃的心脏,“我会悉心照顾孩子们。”
御宴设在太液池,水面上浮动无数宫灯。光武帝一旦离席,八王旋即起身,挥拳冲向周王,暴喝道:“有你这样做大哥的吗?”
七王急忙从中斡旋,挡在胖大哥身前,劈头盖脸挨了几计重拳,朝众人解释:“吃醉了,醉了……”拉着哥哥,又扯着弟弟,退到亭畔湖山石边,四下无人之处。
八王冲着月亮嗷嗷大哭,“祖父、父皇啊!”指着周王,“你卖子求荣,背弃兄弟!”涕泪横流,坐在太液池边抹眼泪,“我的儿啊,我该如何同王妃交代?”
周王臃肿的身躯,窝囊的模样,缩成一团面饼抱头蹲地,随意弟弟打骂。听弟弟讲起祖父和父皇,胖脸也淌下两行泪来。
八王瞅他一眼,顿时怒从心起,重重的拳头挥起,落在半鬓白发的兄长身上,只剩轻飘飘的力度。又见七王挡在中间,便将一腔怒火,重拳挥去。
三兄弟一番乱斗,打累了,鼻青脸肿坐在太液池畔歇息。两个弟弟呼哧喘气,一左一右靠在大哥身上,把中间的胖大哥当枕头。
一如儿时。
周围寂静无声,八王轻声问两位兄长,“孩子们进宫,到底是送给表妹做儿子,还是给陛下当质子?”
周王不吭声,七王唯余苦笑。
“傻弟弟啊,你在痴想什么,表妹孱弱无子,陛下却正值壮年,宫中也有五位皇子。以小宗乱大宗,社稷之危也。更何况此番不仅是我们,还有数百藩国小王也要遣世子住进四方馆。你以为,是因表妹的缘故?”
“父皇说了,表妹是皇后!”表妹之子,理所应当是将来的太子,哪怕是表妹的养子。
可父皇,他已经死了。
三人蓦地沉默,肩并肩仰头看。彩灯升上夜空,簇拥一轮圆月,明亮皎洁。
周王此时开口,“九弟去翠微山看守皇陵,我想离开之前,叫上弟弟们,去看看他吧。我们众兄弟.....”也不知道下一次还能不能团团圆圆见面,他举起衣袖擦拭眼泪,“一起给长辈们磕头。”
“再带上好酒,”七王扯动嘴角,“二哥喜欢九酝春,三哥喜欢金陵酒,四哥喜欢凤曲。六哥那时才十六岁,尚喝不来烈酒,我们给他带三勒浆。”
四人丧仪潦草,埋葬荒山,不知逢年过节,能否喝到他们祭奠的酒水。
八王怔怔的,“黄泉底下,想来有祖父祖母在,姑姑、姑父从旁劝说,或许父皇也不生他们气了。”
阿元喜欢上元节,她听大表哥描述过都城的上元灯会。自太祖以来,民间取消宵禁,上元灯会十分热闹,街巷彻夜通明,万民同乐。
大表哥给阿元带来黄糖做的吹糖人,是雀鸟的形状,栩栩如生。梨姑不许阿元吃民间的吃食,阿元却好奇是什么味道。
静王向阿元形容,“不是我们吃的乳酪樱桃、玉露团那样的甜,也不像蜜糖球。”
月夜的牡丹花畔,阿元坐在阶上,托起脸腮看他,“那像什么?”
静王眼睛一亮,“像灶王爷香案上的糖瓜!”
“那又是什么?”阿元也不知道。
“北边过年的时候要请灶王爷吃糖瓜,请他多向上天说好话......”
陛下沐浴去了,阿元回过神来,小满正气鼓鼓地跺脚,“这里的灯会一点意思也没有,还没有从前蓬莱宫热闹。”
“中州上元节的灯会还有好几天,让你哥哥带你出宫去玩,好不好?”阿元向来把她当小孩子,只想让她无忧无虑,“我一直很想去看看究竟是什么样子,你回来讲给我听。”
小满勉强答应,“好吧。”当即又兴奋起来,“我给郡主带一盏最好看的灯回来!”
光武帝沐浴出来,小满退出殿门。她对什么看灯会、看杂耍才一点兴趣也没有,只是见郡主生病,心中郁郁,故意装作天真模样哄郡主高兴。
毛秋说妹妹,“你不想去,便该向郡主说实话。”
小满扭头看向哥哥,“我去,我愿意当郡主的眼睛。”
夜间阿元又在咳嗽,光武帝睡在床榻外侧,展臂将阿元抱在怀中,轻轻拍抚后背,取来一盏蜜水。
她小口喝下,因为咳嗽,两颊浮上薄晕。她有一双最美的眼睛,水光潋滟,衬着雪白的面容和袅弱的身躯,让人万分怜爱。
光武帝白日处理朝事,夜里照顾阿元,他是英明的君王,也是一个体贴的丈夫,总能第一时间察觉阿元身体的痛苦。
阿元熟悉他的气息,已有上千个夜晚,他们相拥而眠,似是彼此最亲密无间的人。
午夜时分,阿元沉沉睡去。帝王轻声呢喃,“其实我很害怕去翠微山,不知如何面对姑姑、姑父。若他们存世,怎么舍得将你嫁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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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元的泪珠顺着潮湿的眼尾,隐入发中。
诸王在翠微山祭祖之时,忽见光武帝的御车驶来,华盖如云。八王顿时瞪向周王,周王身形佝偻,瓮声瓮气解释:“我们都来了,却独独撇下主君,这又算怎么一回事。”
八王一甩袖子。
帝王为首,诸王随行,遵循礼制祭祀先祖。光武帝再大礼叩拜岳母、岳父灵位。
静王、吴王身居后列,吴王天生一颗邪心,眼珠转来转去,“他在天下人面前惺惺作态还不够,如今竟在姑姑、姑父装痴情人。”
“倘若我是他,既有了表姐,便该一条白绫勒死后妃,溺毙亲骨肉。”他怂恿身侧的静王,“九哥,比起他来,我倒愿意你娶表姐。可惜,他是君王。”
前列的七王、八王心头狂跳,真恨不得打死这个胆大包天的弟弟。八王转过头来,硬生生扯出一点笑容,打断两人谈话,“九弟,你在这里闷不闷?”
静王却是自如平常,没有谁比他更熟悉翠微山。他清楚这里的一草一木,飞禽走兽。他只是想到表妹,说起全然不相干的另外一桩事来,“我这段时间走遍翠微山,又见到姑姑的白虎。”
“怎么可能?”八王不肯相信,姑姑丢下表妹亡故二十年了,两只白虎若还存世,也经凡尘将近四十载。
静王虔诚道:“是真的,或许已然修成山神,留在此地守护姑姑。”
整座山脉二十一只白虎,其中东岭有母虎和两只虎崽,却是雪狼王的地盘。静王数夜匍匐雪地,捕捉雪狼王的踪迹,欲将其诛杀之。
祭奠结束,众人留在行宫用膳。经过长廊,七王瞥见后院马厩,一个高大的马夫,半弯背脊,正妥帖梳理马鬃。
七王忧心忡忡,“九弟,你当警惕。”
此人明晃晃是安插在静王身边的眼线。朝廷戒备诸王,广布明桩暗探,监视封地事宜。只是暴露在明面的耳目,尚可提防。
静王却没把此人放在心上,目中坚毅,“幽朔二州是帝国的疆域,我是帝国之臣。戍卫边陲,为国尽忠,我心中坦荡,从无任何畏惧。”
光武帝在前列,突然停下脚步,声音传过泱泱的队伍,“九弟,许久未见,你近前来。”
静王朗声答应。血色的霞光照度,二人偕行,既是君臣,亦是兄弟。
已近黄昏,帝王回宫,诸王分赴东西南北。
诚王、平王、吴王送别周王,策马行至翠微山界,将要驶离皇陵范围,不约而同停下脚步,回望巍峨的山岭。
“连我们这样的,没野心,也没本领,封地不富庶,手上连一支整齐些的军队也凑不出来。”皇帝都忍不了,“九弟要怎么办?他不管怎么做,也是错的。”皇帝不会放过他。
众人怅然。
周王伸长脖子再看一眼紫金宫的方向,放下车帘,掩去泪水,“三位弟弟,我们各自启程,一路平安。但愿,后会有期。”
三兄弟恭敬拱手,“大哥,一路平安。”
残阳似血,马踏飞尘,四队车驾分赴各自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