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忡脸上湿红的热气变得淬白,是死人的颜色,身形佝偻,松开手中兵器,引颈受戮。兵戈与大殿金砖碰撞,发出清脆的鸣声,是紫金宫的丧歌。
方才的异族刺客,现在的禁军将领,天差地别的两类人,却是同样的命运。
惠妃与受封承恩郡公的父亲对视一眼,惊慌失措,脚步踉跄着后退,险些打破桌案上的花瓶,瓶中的洁白玉兰花散落在地。三皇子撑住母亲,惠妃眼眶泛红。
这样的时刻,父皇洞若观火,怎能失态?三皇子心中着急,却见妹妹音音脚步微动。
音音懵懂中似乎明白了,表舅犯下大错,会受到很严厉的惩罚。她不知道为什么母妃和外祖父不为表舅求情,心中恐惧,仍鼓起勇气走上前。三皇子小声呵斥她:“快回来!”
怀中的雪猫受到惊吓,音音抚摸小猫,“不怕不怕”,似乎也是在为自己鼓劲。
音音走到御前,看向那个美丽女人,泪水在眼眶打转,努力不掉下来,“表舅舅不是故意去迟的,方才在甘露殿,我的雪花丢了,我让表舅帮我找猫。”
她哀求:“姜娘娘,父皇,是我的错,不要杀表舅!”
过去表舅带她和哥哥骑马,送各种各样的玩具,她不要表舅死。
说一话完,眼泪啪嗒掉落,“我不知道姜娘娘有危险,表舅是要去保护姜娘娘。雪花不见了,我想天这么冷,雪花肯定会被冻死的。”
当时又有刺客,到处乱糟糟的,宫娥姐姐们吓得不轻。她想要让哥哥帮忙,可是母妃和外祖父围在哥哥身边,他哪里也去不了。音音趁人不注意,悄悄溜到庭院,在雪地里见到表舅。
表舅似乎已经站了好一会儿,身上覆盖一层积雪,见到她大惊失色,“你怎么能一个人跑出来了?我让人送你回去。”
“我的小猫丢了。”音音哽咽。
“好了,我帮你找猫,一定帮你找到。”表舅蹲下身摸了摸她的脑袋。
音音回到母妃身边,母妃急得团团转,一把将她抱住,外祖父也责怪她,音音朝哥哥眨眼睛。没过多久,表舅真的让人把雪花送来了。
其中的缘由,母亲、外祖父、哥哥都知道,为什么他们不和姜娘娘说呢?如果姜娘娘不生气了,父皇便会宽恕表舅,表舅也不会死了。
或许他们是怕姜娘娘生音音的气,责罚音音。
音音才不怕,她怎么能做一个胆小的公主?她是父皇的女儿,天家的公主,犯下过错,最多不过是父皇、姜娘娘讨厌她,再也不会喜欢她。从今以后,她成为一个讨人厌的小公主。
可表舅会死的,像方才的刺客一样,但表舅不是刺客。在音音心中,他保护大家,很了不起。
三皇子心急如焚,妹妹的话,岂非佐证表舅委实救驾不力?父皇与姜娘娘听了,或许将有更多人牵涉其中。
皇长子李瓒,也不禁看向父皇身边的女人,她极美丽的面容,像是冰雪,让人畏惧,不敢直视。从她踏进春华殿起,发生许多生死异变,她却始终静得像一潭水,此时才有微微波动。
姜娘娘。
这样的称呼,像是万箭穿心,使得阿元的一生变得可笑。她分明是李家人,流淌着李氏的血脉。
她向音音招手,温柔的说话声,“可以让我看看你的小猫吗?”
音音想回头看看母妃和哥哥,又在心中告诉自己要勇敢。走到姜娘娘身前,捧起小猫给她看:“它还很小,只能喝羊奶,是我在半个月前捡来的。嬷嬷说宫里不许养猫,但它的兄弟姐妹都冻死了,又下雪了,我悄悄养在自己的寝宫里。”
连母妃都不知道,这是她和哥哥的秘密。
明明从前在王府都可以养猫,还养了十多只抓老鼠很厉害的狸奴,怎么进宫反而不得自由?
宫中好多规矩,嬷嬷讲不仅不许养猫,还不许放风筝。
为什么不许?据说姜娘娘曾经也养猫,是两只威风十足的猫。她的猫死了,她伤心死了,宫里再也没人敢养猫。至于风筝,也是因为她不喜欢,所以没人敢那样做。
不过她和姐姐们,依旧会悄悄放风筝,将风筝放得高高的,飞到天上去。
小猫这么小,今夜又是除夕,音音不忍心把小猫撇下,想带上它一起过团圆年,摸摸小猫的脑袋,“雪花很聪明,我将它揣在衣袖里,谁也没发现。”
阿元笑道:“它很乖。”
音音看向她,之前的姜娘娘是那样冷漠,近乎残忍,而此刻又显得悲悯亲切。
“姜娘娘,我真的没有撒谎。我不知道刺客去了千秋殿,要是知道,我一定不去找表舅,害姜娘娘遇到危险,也害表舅耽误正经的差事,因此要被砍掉脑袋。”
音音看了一眼父皇,怯怯低头,“我这次真的没撒谎。”
她只对父皇撒过一次谎。那次母妃说,如果她病了,父皇一定会来看她。
但她并不愿意做一个谎话精,小女孩缀泣,“刺客来的时候,表舅也救了许多人,救了我的小猫,如果不是我的缘故,也一定很快赶至千秋殿,救下姜娘娘。”
“父皇,姜娘娘,我敢作敢当,甘愿受罚。”
褚忡被押解离开时,宛如一具废弃的傀儡,浑浑噩噩。却见公主为他求情,面上大恸,挣扎回身。姜岸一时不慎,叫褚忡又回到大殿,赶来钳住脖颈,脚踩脑袋压到金砖之上,禁军以铁索锁住四肢。
褚忡抬起头来,脸庞涨红,失声大喊:“三公主!”
竟是无颜以对,掩面失声。
阿元想了想,“禁军是戍卫宫廷的部队,失责是重罪。不过,也不算全然渎职。”
好歹救下一只猫。
“幽州的马场人力缺乏,遣他到幽州去吧。”
光武帝与阿元对视,“自然听表妹的。”
殿中众臣冷汗淋漓。褚忡向陛下进言,以至静王前往皇陵自省,皇贵妃便让他去做静王的马倌,生死全由静王掌控。
唯有三公主破涕而笑,“多谢姜娘娘!”
褚忡俯身叩拜,像刚才的刺客一样,磕破额头,同样流了一地血水。
发生刺客之事,除夕宴会也只能草草结束,散宴之际,帝王赐礼群臣。
皇帝与皇贵妃走下金阶,稍一停滞,皇贵妃看向一位年轻军官。
禁军负责警卫皇城内外,其中麒麟卫掌宫廷仪仗,其下军士多出自勋贵子弟,仪容端正。
“可是麒麟卫将军?”
身穿华贵甲胄的年轻小将上前,“臣在!”英勇果敢,腰佩金错横刀,跪在大殿正中。
随静王赶去千秋殿的那一队禁军,便是麒麟卫。静王向来与勋贵中的武将子弟交好,肝胆相照,往往一呼百应,正是此人听从静王差遣,率领忠诚的部下救驾千秋殿。
阿元目光殷殷,看向她的君王,“五表哥,薛将军的救命之恩,不知如何回报?”
左相庞素顿生不妙,此人随静王闯宫,本当追究过错,然依皇贵妃之意,还要封赏他。然则,他实不能再开口,陛下已然彰显对皇贵妃的无上荣宠,何必再与之争锋相对。
光武帝当庭诏令,“今夜救驾有功,朕命你接任禁军右卫将军,掌皇城戍卫。”
麒麟卫将军管敢,出自英国公府,是开国四公之一,极尽显赫,其为家中次子,既能打马游猎,也有漠北杀敌。
突如其来的荣耀加身,管敢徐徐叩谢皇恩。忽听一道轻柔的嗓音,“五表哥,我还想赠他一物。”
初五拿雪狐裘之时,另奉命取来烈侯遗物。皇城是阿元的家园,阿元绝不容忍出现野心勃勃的异心之臣,早已拿定主意,换掉褚忡,再选忠诚之人。
太祖、太宗以来,皆遣齐国公统辖禁军,当今陛下登基之时,沿袭旧俗,令齐国公世子为左卫将军,却提拔亲信褚忡担任右卫统领,互以牵制。
褚忡生杀心,阿元已不能忍。
纵观禁军中的将领,管敢是最合适的人选,出身显赫,亦有战功。
以管敢换褚忡,陛下却轻而易举答应。
光武帝有一双冰冷的眼睛,锐利凛然,眉目罕有笑意,“不知表妹要赐薛卿何物?”
初五捧上金案,掀起红绸,是一把带鞘鱼鳞弯刀,黑色鞘面刻金色鱼鳞,波光粼粼,刀柄雕花,置双环首。
阿元手握弯刀,走到管敢身前。管敢跪地俯首,双目不敢直视贵人,鼻间却闻到皇贵妃身上的馥香,听到她说:“昔时,我阿父亦在麒麟卫当差,一日太祖巡狩龙首山,猝遇猛兽,阿父拼死救驾。太祖称赞他英勇无畏,赏赐这把弯刀。”
管敢感到心中热血滚烫,不断上涌,几乎要冲破胸膛。
皇贵妃将弯刀置于他的双手之中,“便以此刀赠将军,盼将军骠勇,尽忠报国。”
管敢大着胆子,抬头向上仰望,一双眼睛亮得惊人,片刻之后,郑重接过弯刀。皇贵妃的玉手雪白,是一双从未经历搏杀的手,却与弯刀契合。
“臣领命!”
管敢重重叩首,身上的盔甲发出细微的响动。
阿元徐徐转身,目光与御阶之上的帝王对视。年轻而雄心勃勃的帝王,躯体强健,身穿玄服,阿元纤弱病体,一身雪白。在权力的顶端,两人是天生般配的一对夫妻。
陛下与皇贵妃乘辇而去,众臣随之离宴,年轻武勋子弟一拥而上围住管敢,嬉闹道:“管统领,借我们一览大将军的刀。”
在帝国中,没有人不崇拜大将军,年轻的儿郎们盼望能成为大将军那样的英雄。
管敢不愿同人分享,小心将弯刀藏在怀中,同大家一起大笑,“改日洒金坊,请大家喝酒!”
赵国公府的车驾出了宫门,崔显骑马护在母亲车旁,想与母亲说说话。乔夫人神情厌倦,面上有泪痕滑过,赵国公揽住妻子,朝儿子摇头。
崔显放下车帘,怔在原地,见马车离去的背影,雪落无声。
宫道的角落里,褚忡脱下甲胄,只穿单衣,一出宫门,便见陈王府时期的一众同僚、知交。
郭克恭是神武军出身,一张虎脸,胡须颤动,终是忍不住怒火,飞身一脚踹倒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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忡。褚忡有伤在身,幽幽一口血喷出。
“那是烈侯唯一的血脉,你却想害死她?今夜若不是皇贵妃慈悲,你真该死!”
赵度将褚忡扶起,连声叹气,“你啊,真是个憨人。放心吧,你家中的老母和幼妹有我等照料。”
褚忡擦去嘴边的血迹,抬眼见到宋柏舟,没想到他会来。
宋柏舟只道一句,“珍重。”
“多谢。”褚忡抱拳回礼。
驸马曹圭牵来一头驴,“好歹保住了性命,我认识静王,静王并非心胸狭窄之人。”静王为人赤诚,因此与一众打小陪他狩猎的勋贵子弟肝胆相照,不要性命也甘愿帮他。
只是今夜之事,褚忡真是不地道,曹圭拍了拍他的肩,“你老老实实做个洗马倌,或许在静王麾下,还能再建战功。”
褚忡望向这头老驴,“陛下不是让我去幽州养马?”
杨廉是这群人里最有头脑的,告诉褚忡,“静王已领幽州军赶赴翠微山,我建议你,即刻赶上静王行程。跟随静王,哪怕是为奴仆,尚有一条活路,若是独自奔赴幽州,必定死状惨烈。”
燕王之死,幽州、朔州满城素缟,民心悲愤,一旦知晓褚忡谋害静王,剥皮拆骨也不足以泄愤。
褚忡郑重向郭克恭道歉,再向众兄弟告别,翻身骑上老驴。心想静王座下神骏,日行千里,他骑着老驴,何时才能赶上?长声叹息。
他今日所为,已与姜家兄弟决裂。公孙大人素来不与众人私下往来,倒也寻常,但连死对头宋柏舟也来了,却没见到庞素。下意识想问一句庞大哥何在,话到嘴边,单衣叫寒风一吹,头脑陡然清醒。
杨廉递上一袋馕饼,悄声和褚忡说话,颇有深意,“去了之后,诸事留意,幽朔两州是国家的疆土,不能永远掌控在燕氏一族手中。”
褚忡浑身汗水将冰雪一浸,立即明白是陛下的旨意,目光坚定,“我明白。”
相反的方向,庞素正在承恩郡公的车驾上。惠妃长兄季昂掀开车帘看向外面大雪,“父亲,我们真的不去送表弟吗?”
褚忡的母亲是季昂姑母,两家一向亲厚,从前还想两家亲上加亲。
庞素出声制止,“世子,褚忡已成废棋,必须与之割席。”
季昂还想再劝说父亲,“可是表弟也是为了妹妹和三殿下......”
“一切皆听庞相。”承恩郡公性情温吞,“我今日观那位,虽是天人气度,菩萨面容,确是命数短折之相。”
庞素感到一股无名火,强压怒气,“她可不是真菩萨!今夜宫宴之上,可见皇室宗亲、一众武将,皆心向她。”徐徐闭上双目,“她真是烈侯的女儿,太像了。”
得尽一切上天的厚爱,“过极易折。”
阿元回到千秋殿,饮下药汤,沐浴濯发,似乎很快困倦了。陛下抱住阿元,吻向脖颈,“今夜除夕,我本想陪你过一个好年,却发生刺客一事。”
他脸色阴沉,回想起在春华殿,利箭袭来,阿元不假思索挡在他身前,眼底不禁有融融笑意,又是着急,又是心疼,“傻表妹,你不该冒险来找我,又怎么能让你来替我挡箭?”
阿元回答他:“五表哥,你是天子,肩负国家社稷。”她今夜受寒,疼得厉害,“也是阿元的夫君。”
陛下安静片刻,怅然道:“表妹,你比我年幼许多,祖父、祖母爱重你。从前,我不敢想能娶你为妻。我深谢父皇,他将你嫁给我。以后,我一定再也不叫你伤心了。今夜之事,再也不会发生,我只对你一心一意,做祖父、祖母那般的恩爱夫妻。”
光武帝哄得阿元睡下,今夜刺客,他绝不肯轻易放过,已将齐国公、公孙敖等重臣留下商议。
等爆竹声响起,又一年了。
新岁到了。
光武帝悄然起身,去往前殿与朝臣议事。
夜半,窗外大雪似乎停了。林培风守在外殿,孤灯犹在,他伏案书写,一听见小满的声音,旋即起身。
小满喊他,“林太医,你快来,郡主又吐血了。”滚落大串大串的眼泪,“我发誓,我一辈子不会忘记,这么冷的天,能把人的手指头冻掉,郡主最怕冷了。”
当她单衣去救丈夫,丈夫的氅衣已经披在另外一个女人身上。
小满浑身发抖,“我真想回蓬莱宫。”
她仰望枯桂花树上的月亮,“可是蓬莱宫的荷花枯死了。花死了,鱼也死了,楼阁殿宇也会跟着死,都死了,我们永远回不去了。”
林培风急忙为郡主施针,又煎熬药汤,许久之后,郡主才逐渐平复。她伏在雪缎的软枕,雪润的脸腮,乌发像是云朵飘散。一切都那样干净,她静静闭着眼睛。
燕王去世,尽管宫中喜庆新岁,阿元嘱咐宫人一切素简。
深夜寂静无声,林培风缓缓退下,却又放心不下郡主,再回过身来。
华贵冰冷的珠帘微微摇曳,传来呜咽的哭声,像是一只濒死的鸟儿,终于难以抑制,“他怎么这么傻......”
傻表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