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表妹万岁 > 49. 千秋
    光武帝往返南北两宫之间,有日暴雨,衣衫湿透回来。他进殿沐浴,阿元为他擦拭湿发,实在难以理解,“既遇大雨,何必奔波?”

    帝王抬眸凝视,一双眼睛幽深,像是无边漆黑的夜色,“夫妻之间怎能有别离?”湿漉漉的坚实臂膀将阿元抱住,幽幽叹气,“连一日的别离,我也不能忍受。”

    华丽的宫廷,是阿元从小的家,也是一个囚笼。敬重的表兄成为君王,像外祖父、舅舅一样庇护阿元。

    可他更贪婪,蕴藏更裸露的欲望。他的索求更多,一具美丽的躯壳也无法使他满足,他要阿元的心。

    光武帝不喜欢蓬莱宫,每日破晓升腾的云雾,让他回想起太清神宫的长生丹炉,想到太宗皇帝,武德殿又让他想起静王。

    如今他才是天地的主宰。

    光武二年冬月,阿元早起为光武帝更衣,取过金镶碧玺带扣,妥帖系在君王腰间,她抬首仰望年轻英武的皇帝,天际金光穿过窗棂,光絮暖融融浮动。

    “五表哥,我愿同你搬去紫金宫。”

    陛下深邃的眼眸陡然惊喜,用力将阿元抱在怀中,他说:“表妹,我会保护你。”

    阿元离开蓬莱宫时,小瀛洲的荷花尽数枯死了。只余部分宫人留守,大多数人也随之调去紫金宫。

    紫金宫可真冷啊。

    那是阿元最畏惧的地方,也是世间最危险血腥之处,她不愿意让梨姑同去。梨姑是朝阳公主忠诚的仆人,她愿到翠微行宫,与内侍成泰共同侍奉朝阳公主,以及那位小公主。

    阿元可怜的女儿,到世间一场,仅存的痕迹埋葬帝王陵寝,舅舅身边。

    她移居外祖母过去的宫室,千秋殿。千秋万代,真的能千秋万代吗?

    皇贵妃住进千秋殿,因在病中,众妃不用来拜见。宫人私下议论这位传闻中的皇贵妃,尽可能从细枝末节抓住命门,“那位贵人,如同冬日的芙蕖花,是不合时宜的存在,用尽一切办法,命中注定枯萎。”

    一入寒冬,阿元便病了,咳嗽不止,噩梦连连。千秋殿内铺置厚厚的绒毯,又烧了地龙,四面暖炉。寝殿垂挂水晶细珠,阿元侧卧床榻,枕以小臂,她常这样发呆。

    紫微殿与千秋殿不过两道宫门,光武帝处理朝事之后,有更多的时间陪伴阿元。寒冬少有花卉,北苑太液池碧顷千里,垂映耿耿星河。阿元不情愿出门,她愿意蜷缩在千秋殿,像是依偎外祖母身侧。

    钦天监夜观天象,赤芒大星陨落,言大凶之兆。

    不日,幽州传来急报,燕王病逝。时年七十三岁,历经两朝五帝,外慑强敌,内安民生,保全北境数十年安定。

    缀朝三日,朝野同悲。

    阿元与表哥感同身受,拊心之痛。她从病床上挣扎起身,翻找中秋时节表哥寄来的信。

    千秋殿为旧宫,不如灿珠宫华美宽广,宫人收拾行囊费时许久,仍有很多物件没有带来。阿元怎么也找不到装表哥信件的宝匣,一时又急又痛,双手扶在书案边。

    鲜红的血水喷洒在雪白的纸张上,展开的书卷有一首诗,“紫台稍远,关山无极。摇风忽起,白日西匿。”

    窗外银雪积地两尺,莹白无暇,窗扉未合拢,寒风灌进内殿。阿元跪坐书案前,连声咳嗽,纤细的手掌也是血淋淋。

    乌发雪衣,脸颊、衣衫尽染鲜血,她一时没了力气,静静趴在沾血的书页,滚滚泪珠混着血水浸湿那册书卷。

    燕娘娘去了,燕王病逝,只剩表哥孤单一个人了。

    她在宫里,表哥在幽州,相隔千里,是无论如何也见不到面。她什么也做不了,只想写一封信给他,聊以宽慰。

    青女在旁劝说,“娘娘与陛下夫妻相偕,恩爱百年,何必为旧事心生嫌隙?”

    夫妻。恩爱,百年。

    阿元咳嗽稍停,她支起身来,用衣袖擦去书案上的血迹,再洗净双手,铺展宣纸,手中持笔,望向茫茫无垠的大雪。

    她专心给表哥回信。

    只是血泪不止,时常要停笔,一身雪衣血迹斑斑,雪莹莹的脸颊亦血泪交织。

    一灯如豆,十分寂静,唯余窗外簌簌的雪落声,压在梅花枝头。

    阿元不知流了多少泪,千言万语,成无尽的泪水。剪下一枝梅,并数张雪白的信纸,寄去远方。

    光武帝缓步进殿,已是满天绮丽霞光,两侧宫灯逶迤展开,他自光明处缓缓而来,顿足注视阿元的背影。

    见雪花飘入,浸湿表妹的鬓发,他上前关窗。阿元恍若惊醒,侧身看他,一张小脸凌乱苍白,泣血涟涟。

    他与阿元并坐,握住阿元冰冷的双手。

    “燕王离世,表哥一定很伤心,我只是想写一封信给他。”

    他凝神望定阿元,她脸上的泪竟没有干,灯光之下,泪莹莹的一张脸,又美又令人怜爱。

    笑了一下,“好。”

    此时内侍来报,说有急事禀奏。光武帝在阿元额间一吻,起身离开,走出大殿,脸色蓦然阴沉。

    他是宽仁的君王,难道也要做一个大度的丈夫?他们李家的人,从来也都做不了真正宽容的人。

    今岁北方战事取得大捷,西北都护府出兵三十万铁骑,攻克铁兰、卢屠等五个王国,俘虏上百北胡贵族。

    除夕将至,紫金宫中举行隆重的宫宴,庆贺新春。

    各方诸侯入京,万国来朝,拜见天子。今岁战事,静王亦立下赫赫功勋,奉命入京接受皇恩赏赐。

    静王满身缟素,外覆银胄,身骑白马驹,率领三百幽州精锐铁骑,徐徐进入皇城。

    官员及家眷的马车在宫门前等候,但见天际苍茫,忽听马踏银花,飞雪漫天,有禁军高声呼喝,“静王殿下到!”

    当即命令前排车驾让行。

    前方左相家眷,见马车停滞,里面便有女儿声询问,“爹爹,怎么不走了?”左相庞素脸色一沉,“是静王。”

    马车中伸出一只戴红珊瑚手串的素白小手,掀开帘子往远处看。

    此时红日西沉,万度霞光,静王缓缓而来,不过二十岁出头,十分年轻,凛然彪悍。缓缓抬臂,一众幽州铁骑勒马止步,肃立候命。

    静王策马经过群臣,头微微后扬,黑冷的一双眼睛,片刻也未停留。

    庞素上前拱手,殷勤笑道:“静王殿下。”

    静王看也未看他一眼,地泥混杂雪花溅脏庞素的衣袍。他行至赵国公夫人马车旁,“当请姨母先行。”

    如今赵国公府已不如从前,赵国公父子不得帝心,许久未被众目注视。乔夫人掀开车帘,朝他微微颔首,“静王节哀。”

    静王垂下头颅,长揖拱手。

    他护送乔夫人车旁,随她一道进宫。

    静王有太祖皇帝特谕,可剑履上殿,此刻他的腰间佩挂一把白虎剑,银白似雪。

    天地大雪,纯白无瑕,阿元病重难起。光武帝临走前将阿元揽在怀中,亲了亲额头,又亲吻脸颊,阿元睁不开眼看他,光武帝叹气,“表妹,我会早些回来,我们一起过除夕。”

    阿元又接着昏睡,金纱软帐中,华丽繁复的锦衾,乌发散成一团一团的云,阿元忽而心口剧痛,大汗淋漓醒来。

    林培风很快来到帐外,语气焦急,“郡主。”

    阿元微微蜷缩身躯,她面容平静,似乎茫然不觉,腮边却凝满泪珠,抚摸心口,“这里的血热了。”

    林培风静默,许久之后笑道:“人的心当然是热的。”

    他为阿元诊脉,只见一只雪白花蕊似的手臂垂落,阿元披发缓缓坐立,殿内皆是新春的喜庆,她凝视红灿灿的一切。窗外有风徐徐吹进,阿元闭上眼睛,聆听风声,泪水簌簌落下。

    戌初时分,正是宫宴最繁华热闹之时,歌舞升平,君臣共饮。光武帝身侧位置空悬,众妃围绕,其中惠妃的坐席更靠近陛下,三皇子作诗贺庆。

    御座之下,周王、静王分坐左右,其次是诸位亲王、列国小王。静王正在孝期,不食酒肉,他低垂面容,轻抚剑柄上的白虎。

    宋柏舟坐在不前不后的位置,暗中观察两位超品亲王。周王和蔼可亲,陛下一举酒杯,他第一个站起来,躬起肥身体,磕磕巴巴说吉祥话。

    陛下待周王分外宽和。周王身旁的世子,风姿英秀,举止有度,得了陛下两句夸赞。

    静王十分英锐,却沉默不语,正是丧期,又沙场杀敌,满身悲恸与肃杀,只与下首的吴王言语两句。

    吴王是太宗第十子,太宗时期晋封亲王。其人阴鸷狠辣,却生得眉骨清艳,眼瞳如浸桃花,察觉到打量的目光,嘴边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轻抬眸光,叫人冰寒彻骨。

    李家人总爱这么笑,宋柏舟毛骨悚然。

    宫宴设在甘露殿,满殿喧阗欢腾,御座之上帝妃相偕,皇子皇女满堂喜乐。在无尽的繁华中,宋柏舟不知怎的,突然想起那位郡主,现在的皇贵妃。

    皇贵妃自幼长在宫廷,与诸王亲厚,尤以静王、吴王,一贯唯她马首是瞻。

    静王面容静寂,他不知在想什么。

    筵间乐鼓声愈演愈急,如击心擂。琉璃酒杯中盛满绛红色的西域美酒,像是西北月亮下的湖面,酒香四溢,宋柏舟正要饮下,杯中酒水微微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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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数道冷光破空袭来。

    满殿武勋,尤以静王反应迅捷,握剑起身,喝道:“逆贼闯宫,护卫陛下!”

    周王世子李叡立即响应,踢翻食案,挡住射向御前的两枚寒光毒箭,霎那间数十枚箭矢四面八方飞来。

    忽生惊变,褚忡为禁军右卫将军,率领二千军士护卫甘露殿,持械奔入大殿,寒光起落,不过片刻,已然清绞数十名刺客,满殿鲜血流淌。

    静王没用他的白虎剑,而自禁军处借来一柄长枪,白虎剑雪白无暇,长枪却鲜血淋漓。他蹲在地上观察尸体的模样,从一具男舞者脸上取下薄如蝉翼的面皮,假面之下长目高眉,是胡人的长相。

    此时殿中乱作一团,惠妃受了惊吓,脸色惨白。陛下环顾妃妾儿女,见惠妃惊恐,令宫人取来鹤氅,温暖雪白的兽毛,衬得惠妃面色春华。

    宋柏舟顺着静王的动作看去,大惊失色,“胡人。”

    静王忽而轻笑,目光定住高台上的君王,“是胡人,我大雍的皇宫,竟然叫一群胡人闯进来。”

    褚忡脸色难看,跪在地上重重磕头。

    姜岳任禁军左卫将军,近前护卫陛下安危,疾步上前,“还请陛下移步后殿。”

    光武帝忽觉意兴阑珊,众贵人移步甘露殿后的春华殿,禁军层层护卫,密不透风。姜岳率部清查刺客身份,有人反抗不得,当庭自尽,姜岳应对熟练,设法留下两三名活口。

    拷问之后,回禀陛下,脸色格外凝重,“皆为北胡后裔,最年长者已入宫二十年。”话说到一半,大汗淋漓,猛地抬首,“恐皇贵妃危矣,请陛下速遣禁军护卫千秋殿。”

    胡人布局长达二十年,绝非为今岁铁兰、卢屠五王国的复仇,他们谋划多年,一夕全局暴露,目的或许不在陛下,而是烈侯之女。

    姜家人戍卫西境,常年与胡人作战,清楚胡人对烈侯刻骨的仇恨。今岁都护府攻灭铁兰国,卢希担任前锋将军,深夜率八百士兵埋伏,目睹一场怵目惊心的诅咒。白色王帐正前方,设有一座巍峨高大的祭坛,覆盖浓黑黏稠的血水,四面设有熊熊烈火。

    正是狂欢之夜。祭坛之上,数名汉人尸体倒悬其上,像牲畜一样,放干鲜血而死,巫师低低吟唱,施展巫术,台下男女老少歌舞,彻夜狂欢。

    卢希趁机发兵,攻占王帐,用尽一切办法审问,终于从一名老巫师口中得知:

    北胡诸部流传一则预言,烈侯血脉,将亡尽北胡部族。

    他们以汉人祭奠天神,祈求上天让烈侯子嗣全无,永生受苦。

    二十年前,烈侯最后一次出征,北胡垂危。面对这位强大的对手,他们充满畏惧,束手无策,唯有期盼天神的垂怜,中原铁骑突袭前夕,他们杀光所有牛羊奴隶,以部族幼童火殉,设坛施巫。

    中原降下洪水,烈侯恶疾而死。

    他们深信,正是因为他们对天神的虔诚,才让神明夺取烈侯性命,换来部族的复兴。

    他们也相信,同样的办法,也能使得烈侯后代死绝,部族长生。

    姜家的血脉绝非阿元一人,姜家儿郎砍断无数胡人的脑袋,怎么偏偏报复到阿元身上?

    老巫师疯疯癫癫,“我见过长平侯,见过你们的齐国公。”怪笑不止,“你们,远不能与他相比。”提到烈侯,巫师浑身冷颤,朝向天空高举双手,“是天神在惩罚我们,只有鲜血流尽草原,才能使天神满意。”

    喃喃自语,“他和中原公主的女儿,身上流着可怕的血脉。这个女孩又嫁给中原的的皇帝,她的存在和她的后代,将会让我们灭族。”

    卢希手持大刀,插进老巫师的心脏,无尽的鲜血流出。

    苍穹之下,姜岳、姜屹率军驰援,卢希满身鲜血,轻声问:“我听说她有过一个孩子,可惜没能生下来。她以后也永远也不会有自己的骨肉了,是不是?她生来多病,受尽苦痛,你们说,是诅咒的原因吗?”

    姜岳答不上来,只有椎心之痛。

    大漠无垠,繁星浩渺。卢希缓缓说道:“她一定想不到,当她身居世间最华丽温暖的宫室,万里之外,却有无数的胡人深恨于她,设立祭坛,焚烧人牲,祈求上天让她孤寂一生,痛苦而死。”

    春华殿内,华美璀璨的宫灯之下,齐国公委婉提醒:“陛下,这样的事,二十年前已经发生过了。”

    彼时朝阳公主受惊早产,太祖皇后肃清宫禁,采取一切严厉手段管控蓬莱宫,使这群隐于角落的人无法动手。二十年后,这群人在紫金宫暗中筹谋,借以除夕宫宴,再起杀机。

    今夜是他们苦等二十年,最好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