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二十四年三月十五,春闱放榜日。
天还未亮,贡院外的皇榜墙前已是人山人海。数千名举子、数倍于此的家人仆役、看热闹的百姓,将整条青云街挤得水泄不通。晨雾尚未散尽,空气中弥漫着焦灼的呼吸、汗味、早点的油烟气,还有无数颗悬在半空、等待宣判的心跳。
陆明站在人群边缘。
他穿着一件干净的青布长衫——这是母亲熬夜为他浆洗熨烫的,袖口磨得发白,但每一道褶皱都透着郑重。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几块干粮和半壶清水,那是他准备看榜后,无论结果如何,都要徒步走回城外租住小屋的盘缠。
晨风带着寒意,吹过他清瘦的脸颊。他嘴唇抿得很紧,眼睛盯着远处那面空荡荡的、用黄绸覆盖的皇榜墙,瞳孔深处有光在跳动。
三天前,最后一场考试结束。他走出贡院时,脚步是虚浮的,脑子却异常清醒。他记得自己写下的每一个字,记得策论中引用的每一条典故,记得经义题破题时那一瞬间的灵光。同乡问他考得如何,他只说“尽力了”,但心底深处,有一个声音在说:成了。
这十几天,他住在城外那间月租二百文的小屋里,白天帮房东抄书换些米粮,夜里就对着油灯,一遍遍复盘自己的文章。越想,越觉得稳。他甚至梦见自己名字写在皇榜上,梦见母亲捧着喜报泣不成声,梦见自己穿着进士服跨马游街——那是寒窗二十年,最奢侈的梦。
“铛——铛——铛——”
贡院内传来三声悠长的钟鸣。
人群骤然骚动起来。
“来了!来了!”
“让开!让我看看!”
“别挤!踩到人了!”
陆明被人潮推着向前,几乎站立不稳。他死死护住怀里的布包,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皇榜墙。两名穿着绯色官袍的礼部官员在禁军护卫下走出贡院侧门,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绸缎。阳光恰好在这时刺破晨雾,照在那卷绸缎上,金光刺眼。
官员登上高台,展开皇榜。
黄绸滑落,露出密密麻麻的黑色字迹。
“放——榜——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人群如决堤洪水般向前涌去。哭喊声、欢呼声、咒骂声、跌倒声、踩踏声,瞬间炸开。陆明被裹挟着挤到皇榜墙前十步处,再也无法前进。他踮起脚尖,伸长脖子,目光急急扫过榜上名字。
从后往前看。
这是寒门学子的习惯——知道自己家世平平,不敢奢望前列,只求能在榜尾寻到自己的名字。
第三百名……不是。
第二百九十名……不是。
第二百八十名……不是。
他的心跳开始加速,呼吸变得粗重。目光向上移动,一个个陌生的名字掠过眼前:王崇文、李思齐、赵文渊、周世安……这些名字,有些在士林中颇有才名,他听过;有些则完全陌生,但看姓氏便知是世家子弟。
第二百名……不是。
第一百五十名……不是。
第一百名……不是。
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滑下,滴进衣领。陆明的手开始发抖,他用力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不会的,一定在更前面。他的文章,他有信心。考官不会埋没真才实学。
第五十名……不是。
第三十名……不是。
第十名……不是。
他的目光已经移到榜首。
一甲三名:状元陈继儒,榜眼刘文正,探花张延年。这三个名字,他一个都不熟。陈继儒?似乎是江南盐商之子,诗会上一掷千金,文章却平平。刘文正?吏部侍郎的侄儿,去年秋闱还因抄袭被学政训斥过。张延年?更没听说过。
陆明的视线开始模糊。
他用力眨了眨眼,重新从榜尾开始,一个一个名字,仔仔细细地看。一遍,两遍,三遍。
没有。
没有陆明。
没有那个他写了二十年、母亲在油灯下一笔一画教他认会的名字。
周围的声音渐渐远去,变成嗡嗡的耳鸣。欢呼声像隔着一层水传来,扭曲变形。有人撞到他肩膀,他踉跄一步,没有感觉。有人踩到他的脚,他低头看去,布鞋上沾满泥污,像他此刻的心。
“陆兄?陆兄你怎么了?”同乡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担忧。
陆明缓缓转过头,看着同乡那张同样苍白的脸。他想说“没事”,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浸透水的棉花,又沉又涩。
“我……也没中。”同乡苦笑,眼圈红了,“咱们回去吧。”
陆明没动。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皇榜上,钉在那几个陌生的、高高在上的名字上。陈继儒……刘文正……张延年……还有后面那些,他隐约记得在考场里见过的人:那个连《论语》都背不全的纨绔,那个考试时一直打哈欠的富家子,那个连墨都磨不好的公子哥……
他们都中了。
而他,三场文章自认字字珠玑,却名落孙山。
凭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把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他的胸腔,烫得五脏六腑都在抽搐。一股腥甜涌上喉咙,他猛地咳嗽起来,弯下腰,咳得撕心裂肺。
“陆兄!陆兄你没事吧?”同乡慌忙拍他的背。
陆明摆摆手,直起身时,脸上已经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睛,那双曾经清澈沉静的眼睛,此刻像两口枯井,深不见底,映不出一点光。
“我没事。”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你先回去吧,我想一个人走走。”
同乡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转身挤进人群。
陆明站在原地,看着皇榜前的人生百态:有人仰天大笑,手舞足蹈;有人跪地痛哭,以头抢地;有人面无表情,转身离去;有人拉着中榜者衣袖,谄媚道贺。阳光越来越烈,照在那些狂喜或绝望的脸上,明晃晃的,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转身,逆着人潮向外走。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没有实感。耳边嗡嗡作响,脑子里一片空白。二十年寒窗,母亲熬白的头发,父亲早逝前握着他的手说“明儿,要争气”,私塾先生省下口粮给他买纸笔,冬夜里冻得手指开裂还要练字……一幕幕在眼前闪过,最后都碎在那面金灿灿的、没有他名字的皇榜上。
走到青云街口时,他脚下一软,险些摔倒。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扶住了他的胳膊。
“陆公子,小心。”
声音清朗温和,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陆明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青色文士衫的年轻男子。约莫二十五六岁,面容清俊,眉眼疏朗,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站在那里,明明身处喧嚣街头,却自有一股沉静气度,仿佛周遭的混乱与他无关。
“你是……”陆明茫然。
“在下沈青崖。”男子微微一笑,“可否借一步说话?”
陆明本能地想拒绝。他现在谁也不想见,什么话也不想听。但沈青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却莫名让他觉得,这个人知道些什么。
他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沈青崖领着他穿过两条小巷,来到一处僻静的院落前。院门普通,推开后却别有洞天:小小庭院收拾得干净雅致,一株老梅树斜倚墙角,树下石桌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正房三间,窗明几净,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檀香味。
“这是朋友闲置的院子,清净。”沈青崖请陆明在石凳上坐下,自己提起红泥小炉上烧着的铜壶,沏了两杯茶。
茶汤碧绿,热气袅袅。
陆明没有碰茶杯。他盯着沈青崖,声音干涩:“沈先生找我,有何指教?”
沈青崖不答,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素笺,推到陆明面前。
“陆公子先看看这个。”
陆明展开素笺。
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几行字:
“永昌二十四年二月初九夜,贡院收卷房。副主考钱益心腹书吏张氏,于戊字排试卷中抽取五份,藏于袖中。随后至西墙第三架下层,取一蓝色布袋,内装五份试卷,与袖中所藏调换。调换后,蓝色布袋放回原处。被调换试卷座位号:戊字七、十三、二十一、三十四、四十二。”
陆明的瞳孔骤然收缩。
戊字三十四号——那是他的座位。
他的手开始剧烈颤抖,素笺在指尖簌簌作响。他抬起头,死死盯着沈青崖,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这……这是……”
“这是春闱首场考试结束后,发生在贡院收卷房的事。”沈青崖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重锤,砸在陆明心上,“陆公子,你的考卷,在交卷当晚就被调换了。你后来看到的朱卷——也就是经过誊录、阅卷的那份——根本不是你的文章。”
“轰——”
陆明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原来如此。
原来不是他文章不好,不是考官看走眼,不是运气不佳。
是有人,在他交卷的那一刻,就偷走了他的前程。
“谁……”他牙关紧咬,挤出这个字,“是谁干的?”
“副主考钱益。”沈青崖缓缓道,“他收了五名考生的贿赂,每人白银五千两,外加古玩字画若干。那五名考生,分别坐在戊字七号、十三号、二十一号、三十四号、四十二号。钱益命心腹书吏在收卷时标记这五份试卷,当夜调换。你的真卷,被换成了一个连《孟子》都背不全的盐商之子的文章;而他的假卷,经过誊录后,成了你的‘考卷’,送到阅官面前。”
沈青崖顿了顿,看着陆明惨白的脸,继续道:“今日皇榜上的状元陈继儒,就是戊字七号。榜眼刘文正,戊字十三号。探花张延年,戊字二十一号。还有二甲第六名的周世安,戊字四十二号。至于戊字三十四号换来的那份卷子,主人是吏部一个主事的儿子,文章狗屁不通,自然落榜——而落榜的名字,就是你,陆明。”
“哐当——”
陆明猛地站起来,石凳被带倒,摔在地上发出闷响。他双手撑住石桌,手背青筋暴起,眼睛赤红,像一头被困的野兽。
“钱益……钱益!”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每个字都浸着血,“他凭什么……他凭什么偷走我的前程!我寒窗二十年!我母亲等我金榜题名!我父亲临死前……临死前……”
他说不下去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混着鼻涕,糊了满脸。他不想哭,但控制不住。愤怒、屈辱、绝望、不甘,像岩浆一样在胸腔里翻滚,烧得他五脏俱焚。
沈青崖静静看着他,没有劝慰,也没有阻拦。
有些痛,必须哭出来。
良久,陆明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压抑的抽泣。他用手背狠狠抹了把脸,抬起头时,眼睛红肿,但那股疯狂的赤红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沉到骨子里的恨。
“沈先生。”他的声音沙哑,但很清晰,“你给我看这个,是想告诉我,我这辈子完了,让我认命吗?”
“不。”沈青崖摇头,“我是想问你,愿不愿意报仇。”
陆明一怔。
“钱益是副主考,正四品大员,背后可能还有更深的势力。你一个落第举子,无权无势,拿什么报仇?”沈青崖看着他,“去衙门告状?证据呢?这张纸?谁写的?谁能证明是真的?就算你能证明调换考卷,钱益也可以推给书吏,说自己不知情。最后无非是杀几个小吏顶罪,他罚俸了事。而你——一个诬告朝廷命官的落第举子,轻则流放,重则斩首。”
陆明沉默。
他知道沈青崖说的是事实。官官相护,他一个平头百姓,凭什么撼动大树?
“但是。”沈青崖话锋一转,“如果你愿意暂时隐忍,加入我们,事情就有转机。”
“你们?”陆明敏锐地抓住这个词。
“我们是一群人,有在朝的,有在野的,有官员,有士子,有商人,也有……你这样的人。”沈青崖缓缓道,“我们看不惯朝堂腐败,科举不公,贪官横行。我们在暗中收集证据,联络志同道合之人,等待时机,一举揭发,还天下一个公道。”
他顿了顿,看着陆明的眼睛:“陆公子,你的冤屈,不是个例。每年春闱秋闱,有多少寒门学子的心血被权贵偷走?有多少真才实学被埋没?我们想做的,不只是为你一人讨回公道,更是要撕开这科举腐败的黑幕,让后来者不必再受你今日之苦。”
陆明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你们……能扳倒钱益?”
“单凭调换考卷一事,或许不能。”沈青崖坦诚道,“但钱益贪赃枉法之事,绝不止这一桩。他在礼部多年,经手的科举、祭祀、外交,哪一项没有油水?我们需要时间,收集更多证据,找到更多证人,织成一张他无法挣脱的网。到那时,一击必杀。”
“那我的功名……”陆明声音发颤。
“若真相大白,朝廷必然要重新审定试卷,还你清白。”沈青崖正色道,“届时,你的进士功名,跑不了。甚至因为这番冤屈,朝廷为示安抚,名次可能比原本更高。”
陆明闭上眼睛。
母亲的脸在眼前浮现。那个瘦小的、总是佝偻着背在灶台前忙碌的妇人,每次他回家,都会用粗糙的手摸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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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说:“明儿,好好读书,娘等你出息。”
父亲临终前,握着他的手,气若游丝:“陆家……就靠你了……”
私塾先生送他进京时,老泪纵横:“明儿,你是先生教过最聪明的孩子,一定要中,一定要中啊……”
还有他自己。二十年,每一个挑灯夜读的晚上,每一本翻烂的书,每一支写秃的笔。
这一切,难道就这么算了?
不。
他猛地睁开眼,眼底燃起两簇火。
“我要怎么做?”
沈青崖看着他,知道他已经做出了选择。
“第一,隐忍。今日起,你照常生活,该抄书抄书,该帮工帮工,对外只说‘技不如人,来年再考’,绝不能露出半点怨恨或异样。钱益那边,可能会派人盯着落第的学子,看谁不服闹事,你要表现得心灰意冷,认命服输。”
陆明点头:“我明白。”
“第二,协助我们收集证据。你是当事人,有些细节只有你知道。比如考场内,钱益或他的爪牙有没有异常举动?同考场其他学子,有没有人可能也遭了毒手?这些信息,对我们很重要。”
“第三。”沈青崖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铜牌,推到陆明面前,“这是信物。若有急事,可到城西‘墨香斋’书店,将此牌给掌柜看,他会带你见我。平时不要主动联系,我会派人找你。”
陆明拿起铜牌。牌子不大,入手微凉,正面刻着一枝梅花,背面是一个“隐”字。他紧紧攥住,铜牌的棱角硌进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沈先生。”他抬起头,一字一句,“你们背后,到底是谁?”
沈青崖微微一笑:“是一位隐士大儒,看不惯朝堂污浊,愿以余生之力,涤荡乾坤。至于名姓,时机到了,你自然会知道。”
陆明不再追问。他站起身,对着沈青崖,深深一揖。
“陆明,愿效犬马之劳。”
沈青崖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陆公子,前路艰险,但公道自在人心。今日之辱,他日必以百倍奉还。”
陆明重重点头。
他转身离开小院时,背脊挺得笔直。来时那股失魂落魄的颓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内敛的、仿佛淬过火的坚韧。
沈青崖站在院中,看着他消失在巷口,轻轻叹了口气。
“是个好苗子。”他低声自语,“殿下,您又得了一员干将。”
他收起石桌上的素笺和茶杯,走进正房。房内书桌上,摊开着一份名单,上面列着十几个名字,都是此次春闱中落第的寒门学子。陆明的名字后面,已经打了一个勾。
沈青崖提笔,在名单末尾写下两个字:李元培。
然后,他研墨铺纸,开始写一封信。
***
与此同时,贡院内。
主考官值房里,李元培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眉头紧锁。
他面前堆着两摞试卷。一摞是此次春闱中榜者的朱卷(誊录后的卷子),一摞是他特意从落榜试卷中调出来的、他印象中文章出色的几份原卷(考生亲笔的墨卷)。
作为主考官,阅卷结束后,他本不必再看这些。但放榜这几日,他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尤其是今日清晨,他站在贡院角楼上,看着皇榜前那些狂喜或绝望的脸,看着寒门学子惨白的面容,看着几个中榜的纨绔趾高气扬的模样——那种不踏实感,越来越重。
他想起阅卷时,有几份文章,他看了拍案叫好,批了“优等”,但最后核定名次时,却不见了。问副主考钱益,钱益只说“可能记错了,或是与其他卷子弄混了”。
记错了?
李元培不信。
他今年五十八岁,主持过三次乡试、两次会试,看过的文章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一篇好文章,他看过一遍就能记住精髓,怎么可能记错?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最上面那份落榜墨卷。
卷首写着座位号:戊字三十四。
他展开试卷。
字是标准的馆阁体,端正清秀,但笔力遒劲,透着一股筋骨。文章破题精准,承转自然,引经据典信手拈来,议论时政切中要害,尤其最后一段关于整顿吏治的建言,条分缕析,鞭辟入里,看得李元培连连点头。
好文章。
这样的文章,竟然落榜?
他放下这份,又拿起另一份。戊字七号——哦,这是今科状元的座位。他记得陈继儒的朱卷,文章平平,只是辞藻华丽,胜在格式工整。但眼前这份墨卷……
李元培的眉头越皱越紧。
字迹轻浮,结构松散,典故用错三处,策论更是空洞无物,通篇都在歌功颂德。这样的文章,能中状元?
他猛地放下试卷,站起身,在值房里踱步。
阳光从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空气中飘着墨香和旧书纸特有的味道,但此刻,这味道让他心烦意乱。
不对。
一定有问题。
他走回书案前,将戊字三十四号的墨卷,和誊录房里留存的、对应戊字三十四号的朱卷副本,并排放在一起。
墨卷上的文章,才华横溢。
朱卷上的文章,平庸乏味。
字迹完全不同——这是自然的,朱卷是誊录生抄写的。但文章内容也天差地别。誊录生只负责抄写,绝不会擅自改动文章。那么,唯一的可能是……
李元培的手,微微发抖。
他想起钱益这些天的态度。总是笑呵呵的,说话滴水不漏,但每次问起阅卷细节,总是含糊其辞。还有那几个中榜的公子哥,家世一个比一个显赫。
难道……
一个可怕的猜想,浮现在他脑海。
李元培缓缓坐回椅子里,闭上眼睛。值房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沉重而缓慢。
良久,他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对值守的书吏道:“去,把誊录房这批次所有朱卷的底档,还有对应墨卷的存放记录,全部调来。本官要一一核对。”
书吏一愣:“大人,这……数量庞大,恐怕要查好几天。”
“查。”李元培声音不大,但斩钉截铁,“一本一本查。”
书吏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下。
李元培回到书案后,重新拿起戊字三十四号那份墨卷。阳光照在纸面上,那些清秀的字迹仿佛在发光。
这样的才华,不该被埋没。
这样的冤屈,不该沉默。
他提起笔,在纸角写下一个小小的“疑”字。
墨迹未干,在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