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弃凤归巢,权倾九五 > 49. 春闱开场
    梆子声在夜色中消散,晨光却已悄然爬上天际。

    数日后,永昌二十四年二月初九,春闱开科之日。

    天启城贡院所在的青云街上,天还未亮透,已是人声鼎沸。数千名来自全国各地的举子,或青衫磊落,或布衣朴素,或锦衣华服,皆提着考篮,在晨雾与寒意中聚集。考篮里装着笔墨纸砚、干粮清水,还有家人师长的殷切期盼。有人闭目默诵,有人紧张地整理衣冠,有人与同乡低声交谈,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与忐忑。

    街边店铺早早开了门,卖热汤饼的、卖姜茶的、卖文房四宝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更多的,是送考的家人、书童、仆役,还有纯粹来看热闹的百姓,将贡院前那片宽阔的广场围得水泄不通。空气中弥漫着炭火、食物、墨香以及人群拥挤产生的温热气息,混杂成一种独属于科举盛事的、躁动而庄严的味道。

    贡院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紧闭着,门前站着两排披甲执戟的禁军士兵,面无表情,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人群。门楣上,“贡院”两个鎏金大字在晨曦中泛着冷硬的光。再过半个时辰,这扇门将开启,决定无数人命运的考场,将吞噬这些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身影。

    青云街斜对面,一座三层茶楼的顶层雅间,窗户半开。

    康怡一身素雅的月白色常服,外罩银狐皮斗篷,坐在窗边的圈椅里。她没有戴任何繁复的首饰,只一支白玉簪绾住青丝,脸上未施粉黛,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冷。她手里捧着一盏热茶,目光平静地投向窗外那片喧嚣。

    茶是上好的明前龙井,茶汤清碧,香气清雅。但她只是捧着,并未饮用。

    雅间里很安静,只有炭盆里银霜炭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嘈杂人声。苏婉侍立在她身后半步,同样穿着简素的侍女服,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雅间内外。门口,两名萧破军亲自挑选的护卫如石雕般伫立,气息内敛。

    “殿下,萧统领已带人混在人群中了。”苏婉低声禀报,“陆明公子,还有我们名单上的另外七名学子,都已确认到场。萧统领的人分作三组,一组在贡院正门前盯守,一组在两侧巷口策应,还有一组扮作卖早点的摊贩,就在贡院斜对面的街角。”

    康怡微微颔首,目光在人群中逡巡。

    很快,她看到了陆明。

    那青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身形清瘦,背着一个半旧的考篮,正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左顾右盼或与人交谈,只是安静地站着,微微仰头,望着贡院那两扇紧闭的大门。晨光落在他清俊的脸上,映出一双沉静而专注的眼睛。那眼神里,有期待,有凝重,还有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康怡记得,前世陆明就是在这次春闱中名落孙山。不是他文章不好,而是他的考卷,被人调换了。调换他考卷的,正是今科副主考、礼部右侍郎钱益。钱益收了江南盐商巨贾之子五千两白银的贿赂,将那份事先请枪手做好的、辞藻华丽却空洞无物的考卷,换走了陆明那份针砭时弊、才气纵横的真卷。

    陆明落第后,心灰意冷,离京返乡途中遭遇“山匪”,尸骨无存。后来康怡才查知,那“山匪”,是钱益派去灭口的人。

    而这一世……

    康怡的目光移向陆明身侧不远处。

    一个穿着粗布短打、头戴毡帽的汉子,正蹲在地上整理一担柴火,像是要挑去卖的樵夫。他动作自然,偶尔抬头扫视四周,目光锐利如刀。那是萧破军手下最得力的护卫之一,名叫赵虎。在赵虎身后几步,一个卖炊饼的小贩推着车,车上热气腾腾;一个算命先生摆着摊,幡子上写着“铁口直断”;还有一个看似闲逛的老者,拄着拐杖,在人群中缓慢移动。

    四个人,四个方位,将陆明隐隐护在中间。

    康怡的视线继续移动,在人群中找到了另外几个熟悉或陌生的面孔——都是沈青崖根据前世记忆和今科举子名录,筛选出的、有真才实学却出身寒微或没有背景的学子。这些人,同样被萧破军的人暗中标记、保护着。

    “殿下,时辰快到了。”苏婉轻声提醒。

    远处传来沉闷的钟声。

    贡院那两扇朱漆大门,在沉重的吱呀声中,缓缓向内打开。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举子们开始向前涌动,禁军士兵持戟维持秩序,高声呼喝:“排队!验明正身!按序入场!”

    长龙开始缓慢移动。举子们一个个走到门前,递上考引、路引,接受兵丁的查验和搜身——检查是否夹带小抄、违禁物品。通过者,方能踏入那扇决定命运的大门。

    康怡看到陆明随着人流向前移动。经过搜身时,他坦然张开双臂,神色平静。查验通过后,他接过考篮,抬步,迈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身影消失在门内的阴影中。

    康怡端起茶盏,终于抿了一口。茶已微凉,入口带着淡淡的涩,但回甘清冽。

    “让萧破军的人撤回来吧。”她放下茶盏,“贡院之内,我们的人进不去。接下来,就看韩松安排的那颗棋子了。”

    “是。”苏婉应道,转身走到雅间门口,对护卫低声吩咐了几句。

    康怡的目光,重新投向贡院。

    那扇大门,在最后一名举子进入后,再次缓缓关闭。沉重的门闩落下,发出“哐当”一声闷响,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贡院之外,人群渐渐散去。送考的人三三两两离开,小贩们也开始收摊。喧嚣退去,只余下空旷的广场,以及那两扇紧闭的、仿佛吞噬了所有声音的朱漆大门。

    晨光完全铺开,天色大亮。

    贡院之内,又是另一番景象。

    ***

    贡院占地极广,内有号舍数千间,每间仅容一人,宽不过三尺,深不过四尺,高不过六尺,形如鸽笼。举子入内,按号牌找到自己的号舍,便要在其中度过整整三日两夜。期间不得离开号舍,饮食、如厕皆在号舍内解决。每排号舍尽头有兵丁把守,更有监考官、巡绰官来回巡视,防范舞弊。

    此刻,所有举子已各就各位。

    号舍内,陆明坐在那张窄小的木板床上——这床白天是座椅,晚上便是卧榻。他面前是一张同样窄小的木板桌,桌上已铺好了试卷、草稿纸,笔墨砚台整齐摆放。号舍门开着,但门外就是狭窄的过道,对面是另一排号舍的墙壁,光线昏暗。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木料、灰尘、墨汁以及某种难以言说的、压抑的气息。

    陆明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这些年来苦读的典籍、师长教诲、还有家乡父母期盼的眼神。然后,他睁开眼,目光落在试卷上。

    第一场,考经义。

    题目已由主考官、副主考当众拆封公布,此刻正由书吏誊抄,张贴于各排号舍前的布告板上。陆明起身,走到号舍门口,望向远处布告板。虽然距离不近,但他目力极佳,能看清上面的字迹。

    看清题目的刹那,他心中一定。

    这道题,他做过类似的文章。不止他,许多有经验的举子,在备考时都会揣摩考官喜好、历年题目,进行模拟。但能否写好,却要看真功夫。

    陆明回到号舍内,坐下,研墨。

    墨锭在砚台上缓缓转动,清水渐渐变成浓黑的墨汁。他动作沉稳,不急不躁。墨研好后,他提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几个关键字,略作构思,然后铺开正卷,落笔。

    笔尖触及纸面,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

    他的字迹清峻有力,行文如流水,引经据典,阐发义理,层层递进。阳光从号舍上方窄小的气窗斜射进来,落在他的侧脸和纸面上,映出一片专注的光影。

    时间在笔尖流淌。

    同一时刻,贡院深处,一座独立的小院——考官值房。

    今科主考官,是礼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李元培,年近六旬,须发花白,面容清癯,以学问渊博、品性刚直著称。此刻,他正坐在值房上首的太师椅上,闭目养神。两侧坐着副主考、同考官、监试御史等一众官员。

    副主考之一,礼部右侍郎钱益,坐在李元培下首左侧。他约莫五十岁年纪,身材微胖,面皮白净,一双眼睛不大,却总带着三分笑意,看起来颇为和气。此刻,他正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吹着浮沫,目光却不时扫过值房内众人,尤其是坐在他对面的另一位副主考——国子监祭酒周文远。

    周文远是个严肃古板的老学究,此刻正襟危坐,眉头微蹙,似乎对值房内略显松懈的气氛有些不满。

    钱益心中冷笑。

    李元培虽为主考,但年事已高,精力不济,许多具体事务,实则由两位副主考分担。周文远负责命题、阅卷标准制定等“清贵”事务,而他钱益,则负责考场安排、号舍分配、试卷收发保管、誊录对读等“实务”。

    实务,就意味着有操作的空间。

    钱益抿了一口茶,温热的茶汤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惬意的暖意。他放下茶盏,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心中盘算着。

    江南那位盐商,送来的五千两白银,已经稳妥地存在了京郊某处钱庄的密室里。除了白银,还有两幅前朝名画,一套羊脂玉茶具。而他要做的,就是在收卷、封存、送往誊录房的过程中,将那份早已准备好的、写着盐商之子名字的考卷,与某个倒霉蛋的考卷调换。

    调换的目标,他早已选定。

    陆明,湖广举子,出身寒微,无背景无靠山,但文章确实写得好——钱益暗中调阅过陆明乡试的墨卷,那份才气与见识,让他都暗自心惊。这样的人,若是公平应试,中进士是十拿九稳。可惜,他挡了别人的路,也成了钱益计划中最合适的“牺牲品”。

    除了陆明,还有另外几个同样出身普通、但才学不错的举子。他们的考卷,也将被调换,换成另外几位送了厚礼的公子哥的卷子。

    一换五。

    风险当然有,但钱益自信能做得天衣无缝。他是副主考,有权限接触原始试卷;他安排的心腹书吏,负责试卷的初步整理和编号;誊录房那边,他也打点好了——誊录官会“恰好”将这几份调换后的卷子,分给字迹工整、但不会多事的书手誊抄。

    只要原始试卷被调换,誊录后的朱卷上,就只会是新的名字、新的文章。至于原始墨卷?会在封存后“意外”受潮污损,无法辨认,然后按规定销毁。

    死无对证。

    钱益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转瞬即逝的笑意。

    他抬眼看了看窗外。日头渐高,已是午时初刻。第一场考试,再过两个时辰就该结束了。

    时间差不多了。

    钱益站起身,对闭目养神的李元培躬身道:“李阁老,下官去各号舍巡视一番,看看有无异常。”

    李元培睁开眼,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有劳钱侍郎。”

    周文远也道:“钱大人辛苦。”

    “分内之事。”钱益笑容可掬,拱手一礼,转身走出了值房。

    值房外是一条长廊,连接着考官值房、誊录房、对读房、收卷房等一系列功能房间。长廊两侧站着兵丁和杂役。钱益负手缓步而行,目光扫过,众人纷纷低头行礼。

    他走到长廊尽头,拐进一条侧道。侧道通往收卷房——那是考试结束后,试卷第一时间被收取、清点、初步封装的地方。

    收卷房外,站着两名兵丁。见到钱益,立刻行礼:“钱大人!”

    “嗯。”钱益点点头,“里面何人当值?”

    “是张书吏和李书吏。”

    “开门,本官看看准备得如何了。”

    兵丁推开房门。收卷房内颇为宽敞,靠墙是一排排木架,用来临时放置收来的试卷。中间有几张长桌,桌上摆着封条、糨糊、编号印章等物。两名穿着青色吏服的书吏正在整理物品,见到钱益进来,连忙躬身:“参见钱大人。”

    钱益摆摆手,目光在房内扫视一圈,最后落在其中一名年约四十、面皮微黄的书吏身上。那是张书吏,是他多年前安插进礼部的心腹。

    “准备得如何了?”钱益问道,声音平淡。

    “回大人,一切就绪。”张书吏垂首答道,声音平稳,但眼神与钱益有一瞬的交汇。

    “仔细些,莫要出错。”钱益淡淡道,又看了一眼另一名李书吏,“你们忙吧,本官再去别处看看。”

    说完,他转身出了收卷房。

    走出几步,钱益脚步微顿,侧头对一直跟在他身后的一名随从低声道:“去告诉张书吏,戊字排,第七、十三、二十一、三十四、四十二号,这五份卷子,收上来后,单独放在西墙第三个架子的最下层。用蓝色布袋装,别弄混了。”

    随从心领神会,低声道:“是,老爷。”随即悄然折返回收卷房。

    钱益继续向前走,脸上恢复了那副和气的笑容,仿佛只是寻常巡视。

    他并不知道,就在他走出收卷房、对随从低声吩咐的那一刻,长廊另一头的拐角阴影里,一个穿着皇城司低级武官服饰、正在检查墙角灯盏的汉子,微微抬起了头。

    那汉子约莫三十岁年纪,相貌普通,属于扔进人堆就找不出来的那种。他叫陈三,是皇城司的一名总旗,也是韩松暗中培养、绝对可靠的暗桩之一。此次春闱,皇城司奉命抽调部分人手,协助贡院外围警戒和内部巡查。韩松利用职权,将陈三安排进了贡院内部,负责东侧一片号舍区域的夜间巡逻和白日协防。

    陈三的任务,不是保护谁,也不是调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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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只是“看”和“记”。韩松给他的指令很简单:留意副主考钱益的一切异常举动,尤其是与试卷收存、传递相关的细节。

    陈三刚才正在检查灯盏,听到脚步声,便隐入阴影。钱益与随从的对话声音虽低,但长廊空旷安静,陈三又耳力过人,隐约听到了“戊字排”、“蓝色布袋”、“西墙第三个架子”等关键词。

    他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继续低头摆弄灯盏,直到钱益和随从走远。

    陈三记下了时间、地点、人物、对话关键词。然后,他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转身走向自己负责的区域,开始例行的巡查。但他的目光,却更加锐利,如同最耐心的猎手,等待着猎物再次露出破绽。

    ***

    时间流逝,日影西斜。

    贡院内响起清脆的云板声。

    第一场考试结束。

    号舍内,陆明放下笔,轻轻吹干试卷上最后的墨迹。他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错字,然后仔细地将试卷叠好,放在桌角。整整六个时辰的奋笔疾书,他感到手腕有些酸胀,精神却异常亢奋。

    这篇文章,他自觉发挥出了十成水准。引经据典扎实,阐发义理深刻,文笔流畅而有锋芒。若能得遇明眼考官,当有中试之望。

    他轻轻舒了一口气,望向号舍外。夕阳的余晖透过气窗,在过道上投下长长的、温暖的光斑。远处传来兵丁的呼喝声,以及书吏收卷的脚步声。

    希望,就在前方。

    收卷开始了。书吏们两人一组,挨个号舍收取试卷。收到试卷后,当场核对考生姓名、籍贯、座位号,然后装入统一的纸袋,封口,贴上标签,由兵丁护送,送往收卷房。

    陆明看着书吏收走自己的试卷,那薄薄的几张纸,承载着他十年的寒窗苦读,以及改变命运的渴望。

    试卷被收走,号舍门重新关上。接下来是短暂的休息时间,然后是用晚饭,准备明日的第二场考试。

    陆明从考篮里取出干粮——几块硬邦邦的炊饼,就着凉水,慢慢咀嚼。味道粗糙,难以下咽,但他吃得认真。他要保存体力,应对后面两场更艰难的考试。

    收卷房内,此刻却是一片忙碌。

    数十名书吏正在清点、整理源源不断送来的试卷。按照规矩,试卷收齐后,要按字号排列清点,初步检查有无污损、缺页,然后装入更大的布袋,贴上封条,加盖印章,送往誊录房。

    张书吏站在西墙边,目光扫过架子上越来越多的试卷袋。他的心跳得有些快,但脸上依旧保持着惯有的、略带木讷的表情。

    终于,他看到了那个特殊的蓝色布袋——那是他刚才趁李书吏不注意时,悄悄放在西墙第三个架子最下层的。

    布袋里,是五份早已准备好的、写着不同名字的考卷。字迹工整,文章华丽,却空洞无物,是请枪手模仿那几位公子哥笔迹提前写好的。

    现在,他要做的,就是等戊字排那五份特定的原始试卷送来后,将它们调换出来,塞进这个蓝色布袋。而蓝色布袋里那五份假卷,则会混入真正的试卷中,被送去誊录。

    时间一点点过去。

    戊字排的试卷终于被送来了。负责戊字排的书吏将一大捆试卷袋放在指定的区域。张书吏不动声色地走过去,开始“协助”清点。

    他的手指快速翻动,目光如电,寻找着记忆中的那几个座位号:七、十三、二十一、三十四、四十二。

    找到了。

    他趁着周围书吏都在忙碌、无人特别注意的间隙,以极快的手法,将那五份试卷袋从大捆中抽出,迅速塞进袖中。然后,他从西墙第三个架子最下层,取出那个蓝色布袋,解开,将里面五份假试卷袋拿出,混入戊字排那捆试卷中。

    整个过程,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

    做完这一切,张书吏将袖中的五份真试卷,悄悄塞进那个蓝色布袋,重新放回西墙第三个架子最下层,用其他杂物稍稍遮掩。

    他的动作流畅自然,甚至没有多看那个蓝色布袋一眼,仿佛那只是一个普通的、暂时用不上的杂物袋。

    然后,他继续清点其他试卷,神情专注,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他并不知道,就在收卷房斜对面的一间堆放杂物的耳房里,一扇虚掩的门缝后,陈三正屏息凝神,将刚才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陈三看得清清楚楚:张书吏从戊字排试卷中抽出了五份,塞进袖子;然后从西墙第三个架子下层取出一个蓝色布袋,换了五份试卷进去;最后将蓝色布袋放回原处。

    他甚至看清了张书吏抽出试卷时,袋子上隐约露出的座位编号:戊字七号、十三号、二十一号、三十四号、四十二号。

    陈三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他也知道,这就是韩大人要他“留意”的“异常举动”。

    他悄无声息地退后,将耳房的门轻轻掩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然后,他像往常一样,从耳房另一侧的小门走出,回到巡逻的岗位上。

    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贡院内点起了灯笼。光影摇曳,将建筑物的轮廓拉得忽长忽短。

    钱益再次出现在收卷房外。他走进房内,目光扫过已经整理得差不多的试卷,最后落在西墙边。

    张书吏迎上来,低声道:“大人,都妥当了。”

    钱益微微颔首,走到西墙第三个架子前,看似随意地弯腰整理了一下架子下的杂物。他的手,在蓝色布袋上轻轻按了一下。

    触感厚实,里面确实装着东西。

    钱益直起身,脸上露出满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笑容。

    他转身,对房内众书吏道:“诸位辛苦。试卷清点封存后,按例送往誊录房。今夜本官会亲自值守,确保万无一失。”

    “是,钱大人!”众人齐声应道。

    钱益走出收卷房,漫步在长廊上。灯笼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地面上,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动。

    他抬头看了看夜空。繁星初现,明天应该又是个好天气。

    春闱顺利,调换成功,白银名画到手,盐商那边的人情也落下了。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钱益背着手,脚步轻快,哼起了不知名的小曲。

    而远处,巡逻经过的陈三,看着钱益消失在长廊尽头的背影,眼神沉静如深潭。

    他将今夜所见的一切——时间、地点、人物、动作、蓝色布袋、那五个座位号——在心底反复默念了数遍,确保每一个细节都烙印在记忆深处,绝不会遗忘。

    然后,他转身,融入灯笼照不到的阴影里,继续他无声的巡逻。

    夜色,彻底笼罩了贡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