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弃凤归巢,权倾九五 > 39. 主动请缨
    严嵩坐在书房里,炭盆中的火苗渐渐弱下去,只余下暗红的炭块,在灰烬中明明灭灭。他伸手,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枚铜钱。铜钱很旧,边缘已经磨损,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他将铜钱放在掌心,轻轻摩挲。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重量。窗外,天色渐渐泛白,远处的鸡鸣声隐约传来。新的一天,开始了。而这场棋局,才刚刚进入中盘。

    ***

    正月十六,清晨。

    天启城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中。昨夜上元节的热闹还未完全散去,街巷间偶有散落的灯笼纸屑,被晨风吹得翻滚。但皇城之内,气氛却凝重得如同结了冰。

    养心殿外殿。

    这里是永昌帝病重后处理政务的地方,比正殿小了许多,但依然庄严肃穆。殿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混合着龙涎香的气息,形成一种奇异的、令人压抑的气味。殿中央摆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榻,永昌帝半靠在榻上,身上盖着明黄色的锦被。他的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呼吸时带着轻微的嘶声,像破旧的风箱。

    榻前,站着七八位重臣。

    康王站在最前面,一身亲王蟒袍,腰束玉带,神色凝重。严嵩站在他身侧,穿着深紫色一品仙鹤补服,头戴乌纱,面容平静,看不出喜怒。端王站在稍后一些的位置,低着头,双手拢在袖中,仿佛在沉思。其他几位尚书、侍郎分列两侧,个个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

    曹公公站在榻边,手里捧着一摞奏折,正低声念着。

    “……江南道八百里加急,扬州、苏州、常州三府,因去岁秋汛未退,今春又逢连日阴雨,河堤多处溃决,淹没良田三十余万亩,灾民已逾十万。地方官仓存粮不足,请朝廷速拨钱粮赈济……”

    “……淮安府急报,灾民聚众冲击府衙,知府率衙役弹压,死伤数十人,局势恐将失控……”

    “……两江总督奏请,速派钦差大臣南下,统筹赈务,安抚民心……”

    奏折一封接一封,内容大同小异,都是告急求援。曹公公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殿内,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众人心上。

    永昌帝闭着眼睛,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放在锦被上的手,手指微微蜷缩,指节泛白。

    终于,曹公公念完了最后一封奏折。

    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永昌帝粗重的呼吸声,和殿外风吹过檐角铜铃的叮当声。

    良久,永昌帝缓缓睁开眼睛。那双眼睛浑浊,布满血丝,但深处依然有一丝锐利的光。

    “诸位爱卿,”他的声音沙哑,带着痰音,“都听见了。江南灾情,十万火急。你们……有何对策?”

    康王上前一步,躬身道:“父皇,儿臣以为,当务之急是速派钦差南下,开仓放粮,安抚灾民。同时,从户部调拨银两,从湖广、江西调运粮食,以解燃眉之急。”

    严嵩接口道:“康王殿下所言极是。臣建议,钦差人选当从六部中择一老成持重、熟悉地方事务者担任。至于钱粮,户部存银虽不丰裕,但挤一挤,总能凑出一些。只是……”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永昌帝:“只是江南河道年久失修,此次水患,恐非天灾,亦是人祸。臣以为,当借此机会,彻查江南河道衙门历年账目,追究失职之责。”

    这话一出,殿内气氛更冷了几分。

    几位江南籍的官员脸色微变,低下头去。

    永昌帝没有立刻回应。他咳嗽了几声,曹公公连忙递上参茶。他喝了一口,缓了缓气,才道:“严爱卿所言,不无道理。但眼下,赈灾为先。追责之事,容后再议。”

    “父皇圣明。”康王躬身道。

    “只是……”永昌帝看着榻前众人,缓缓道,“户部能挤出多少银子?湖广、江西的粮食,何时能运到?十万灾民,每日需粮几何?这些,你们可曾算过?”

    康王一怔。

    严嵩垂眸道:“回陛下,户部存银约八十万两,但其中五十万两已拨作边军饷银,剩余三十万两,需维持朝廷日常开支。若全数拨往江南,则京城百官俸禄、宫中用度,恐将难以为继。”

    “至于粮食,”他继续道,“湖广、江西距江南千里之遥,漕运需时半月以上。且今春多雨,河道不畅,运粮船队恐会延误。”

    永昌帝的脸色沉了下去。

    “这么说,”他的声音冷了下来,“朝廷是拿不出钱,也运不来粮了?”

    “臣等无能。”严嵩躬身,声音平静。

    殿内一片死寂。

    几位尚书额头冒汗,不敢抬头。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曹公公抬眼望去,只见一名小太监匆匆走进来,在他耳边低语几句。曹公公神色微动,走到永昌帝榻边,躬身道:“陛下,长公主殿下在外求见。”

    永昌帝皱眉:“康怡?她来做什么?”

    “长公主殿下说,有关于江南赈灾的条陈,想呈给陛下御览。”

    永昌帝沉默片刻,摆了摆手:“让她进来。”

    “是。”

    曹公公退下,片刻后,领着康怡走进殿内。

    康怡今日穿了一身素雅的月白色宫装,外罩浅青色绣梅斗篷,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素净得几乎不像一位公主。她走进殿内,先向永昌帝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然后,又向康王、严嵩等人微微颔首:“见过皇弟,见过诸位大人。”

    她的声音轻柔,举止端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色。

    永昌帝看着她,语气缓和了些:“平身吧。你说有赈灾条陈?”

    “是。”康怡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双手呈上,“儿臣昨夜听闻江南灾情,心中忧虑,辗转难眠。思来想去,草拟了这份条陈,想为父皇分忧。”

    曹公公接过奏折,呈给永昌帝。

    永昌帝展开,看了起来。

    殿内众人目光都落在康怡身上。康王眼神复杂,严嵩面无表情,端王抬起头,看了康怡一眼,又低下头去。

    永昌帝看得很慢。

    奏折不长,只有两页。但他的眉头渐渐皱起,又渐渐舒展,最后,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他放下奏折,看向康怡:“你想以公主府名义,募集民间钱粮,协理部分赈务?”

    “是。”康怡躬身道,“儿臣以为,朝廷国库空虚,远水解不了近渴。但京中官眷、富商众多,若能将他们手中的闲散钱粮募集起来,先行运往江南,或可解一时之急。儿臣愿以公主府名义,出面协调此事,为朝廷分忧。”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儿臣身为长公主,享万民供养,如今百姓有难,儿臣……不能坐视不理。”

    这话说得恳切,带着一丝哽咽。

    永昌帝看着她,眼中神色变幻。

    就在这时,康王突然开口:“皇姐心意,本王感佩。但赈灾乃朝廷政务,涉及钱粮调拨、人员安排,千头万绪,非女子所能胜任。且公主不宜干政,此乃祖制。皇姐此举,恐有不妥。”

    他的声音温和,但话里的意思却很清楚。

    严嵩也躬身道:“陛下,康王殿下所言极是。长公主殿下仁心可嘉,但政务繁杂,非女子所长。且民间募捐,易生流弊,若有人借机敛财,或款项使用不当,恐损朝廷声誉,亦伤殿下清誉。”

    两位重量级人物同时反对,殿内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几位尚书交换眼色,无人敢开口。

    端王依然沉默,仿佛置身事外。

    康怡抬起头,看向康王,眼中带着一丝不解,一丝委屈:“皇弟是觉得,姐姐连募捐钱粮这种事,都做不好吗?”

    康王一怔,忙道:“皇姐误会了。本王只是……”

    “只是觉得女子不该插手政务,对吗?”康怡轻声打断他,眼中泛起水光,“可父皇病重,江南十万灾民嗷嗷待哺。朝廷有难处,我们做儿女的,难道不该想办法分担吗?难道就因为我是女子,便只能躲在深宫,眼睁睁看着百姓受苦,看着父皇忧心?”

    她转向永昌帝,跪了下来:“父皇,儿臣不敢干政。儿臣只想尽一份心力,为灾民募些钱粮,让他们能熬过这个春天。儿臣愿立军令状,所有募捐款项,一笔一笔登记造册,公开透明,绝不敢有半分私心。若有一丝差错,儿臣甘受任何责罚。”

    她说着,眼泪落了下来,滴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

    永昌帝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殿内一片寂静。

    只有康怡压抑的抽泣声,和永昌帝粗重的呼吸声。

    良久,永昌帝缓缓开口:“康怡。”

    “儿臣在。”

    “你抬起头来。”

    康怡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睛红肿,但眼神清澈坚定。

    永昌帝看着她,仿佛透过她,看到了另一个人——那个早逝的、温柔善良的妃子,康怡的生母。

    他想起秋猎时,康怡挡在他身前的样子。

    想起这些日子,她送来的药膳,他吃了之后,确实觉得精神好了些。

    想起她刚才说的话——百姓有难,不能坐视不理。

    这个女儿,和他记忆里那个柔弱怯懦的长公主,似乎不太一样了。

    永昌帝深吸一口气,看向曹公公:“拟旨。”

    曹公公连忙取来纸笔。

    “长公主康怡,仁孝聪慧,心系百姓。今江南水患,灾民困苦,特准其以公主府名义,于京城及周边州县,募集官眷、商贾钱粮,协理赈务。所有款项,需登记造册,定期呈报。不得直接插手地方政务,不得干预官员任免。钦此。”

    旨意念完,殿内一片哗然。

    康王脸色一变:“父皇!”

    严嵩也上前一步:“陛下,此事……”

    “朕意已决。”永昌帝打断他们,声音虽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康怡是朕的女儿,她想为百姓做点事,朕准了。至于祖制……”

    他顿了顿,看向康王,眼神深邃:“祖制也是人定的。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江南十万灾民等不起,朝廷……也等不起。”

    康王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说什么。

    严嵩垂下眼帘,掩去眼中的寒光。

    康怡叩首,声音哽咽:“儿臣……谢父皇隆恩。儿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父皇所托。”

    “起来吧。”永昌帝摆了摆手,脸上露出疲惫之色,“朕累了,你们都退下吧。”

    “臣等告退。”

    “儿臣告退。”

    众人躬身退出殿外。

    ***

    走出养心殿,寒风扑面而来。

    康怡裹紧斗篷,走在宫道上。她的脚步很稳,脸上泪痕已干,只剩下淡淡的红晕。阳光从云层缝隙中透出来,照在宫墙的琉璃瓦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身后传来脚步声。

    康王追了上来,与她并肩而行。

    “皇姐好手段。”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冷意,“几句话,几滴眼泪,就让父皇破了例。”

    康怡转头看他,眼中带着不解:“皇弟这话是什么意思?姐姐只是想做点实事,为父皇分忧而已。”

    康王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容温和,眼底却一片冰冷:“是吗?那本王就拭目以待,看皇姐如何‘做实事’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只是皇姐要记住,政务不是过家家。募捐钱粮,看似简单,实则牵扯甚广。若出了差错,损的不仅是皇姐的清誉,更是朝廷的颜面。到时候,父皇就算想护着你,恐怕也护不住了。”

    康怡脸色微白,咬了咬唇:“皇弟……是在威胁姐姐吗?”

    “不敢。”康王微笑,“只是提醒。毕竟,我们是亲姐弟,本王也不希望皇姐出事。”

    他说完,朝康怡点了点头,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康怡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宫墙拐角。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

    手心,全是冷汗。

    ***

    宫门外,公主府的马车已经等候多时。

    康怡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世界。马车内很暖和,炭盆烧得正旺,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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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

    她靠在软垫上,闭上眼睛。

    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刚才在殿内,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是精心设计过的。眼泪是真的,但情绪是假的。委屈是真的,但目的是假的。

    她成功了。

    获得了有限度的政务参与权。

    虽然只是募捐钱粮,虽然不能插手地方政务,但这已经是破天荒的第一次。有了这个开头,以后……就有更多可能。

    马车缓缓行驶,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

    就在这时,马车角落的阴影里,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殿下。”

    康怡睁开眼睛。

    沈青崖从阴影中走出来,坐在她对面的位置上。他今日穿了一身深灰色布衣,看起来像个普通的书生,但眼神锐利如鹰。

    “沈先生。”康怡坐直身体,“你怎么在这里?”

    “有急事。”沈青崖压低声音,“殿下,严嵩的人,开始查玲珑阁的底了。”

    康怡瞳孔一缩。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夜。”沈青崖道,“严嵩回府后,立刻派了心腹,暗中调查玲珑阁的账目往来、人员背景。尤其是……与江南有关的账目。”

    康怡的心沉了下去。

    果然。

    严嵩不是傻子。江南案证据来得太巧,太完整,他一定会怀疑背后有人推动。而玲珑阁,作为她明面上唯一的产业,自然是最可疑的目标。

    “查到什么了?”她问。

    “暂时还没有。”沈青崖摇头,“玲珑阁的账目,萧破军早就做了手脚,明面上的往来都是干净的。但严嵩的人很专业,他们查得很细,从供货商到客户,从银钱流向到人员背景,一点一点地挖。照这个速度,最多十天,他们就能发现一些蛛丝马迹。”

    十天。

    康怡闭上眼睛。

    时间,比她预想的还要紧。

    “殿下,”沈青崖看着她,“接下来怎么办?要不要……让玲珑阁暂时停业,避避风头?”

    “不行。”康怡睁开眼睛,眼中寒光一闪,“玲珑阁不能停。不仅不能停,还要大张旗鼓地开下去。”

    沈青崖皱眉:“可是……”

    “严嵩查玲珑阁,是因为怀疑江南案与我有关。”康怡缓缓道,“如果我这时候让玲珑阁停业,反而坐实了他的怀疑。他会认为我心虚,会查得更紧。”

    她顿了顿,继续道:“相反,如果玲珑阁一切如常,甚至更加热闹,他反而会犹豫——一个心中有鬼的人,敢这么明目张胆吗?”

    沈青崖思索片刻,点了点头:“殿下说得对。只是……账目上的手脚,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严嵩的人若一直查下去,迟早会发现破绽。”

    康怡沉默。

    马车外,传来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笑声,市井的喧嚣透过车帘缝隙钻进来,带着鲜活的生活气息。

    但马车内,却是一片冰冷的寂静。

    良久,康怡开口:“沈先生。”

    “在。”

    “玲珑阁的账目,你亲自去处理。”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把所有与江南有关的痕迹,全部抹掉。抹不掉的……就造新的。”

    沈青崖眼神一凝:“殿下的意思是……”

    “既然严嵩要查账,我们就给他一本‘干净’的账。”康怡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从今天起,玲珑阁所有账目重做。时间……就从上个月开始。我要一本完美无缺的账,经得起任何人查。”

    沈青崖深吸一口气:“臣明白了。只是……这需要时间。”

    “我给你五天。”康怡道,“五天之内,必须完成。”

    “是。”

    “还有,”康怡继续道,“严嵩既然开始查我,那我也该回敬一下。沈先生,你手里……应该有严嵩党羽的一些把柄吧?”

    沈青崖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殿下想做什么?”

    “不做什么。”康怡淡淡道,“只是觉得,严首辅日理万机,还要分心查我一个小女子的产业,实在太辛苦了。我们该帮他分担分担,让他……忙一点。”

    沈青崖会意:“臣明白了。臣这就去安排。”

    “小心些。”康怡叮嘱,“不要留下痕迹。”

    “殿下放心。”

    沈青崖躬身,退回到阴影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马车继续前行。

    康怡靠在软垫上,看着车窗外流动的街景。

    阳光正好,照在行人脸上,映出一张张或喜或忧的面孔。卖糖葫芦的老汉,挑着担子的货郎,牵着孩子的妇人……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生活奔波。

    而她,也在为自己的命运奔波。

    只是她的路,比这些人要难走得多。

    前有康王虎视眈眈,后有严嵩步步紧逼。朝堂之上,无数双眼睛盯着她,等着她犯错。后宫之中,柳贵妃的毒计不知何时会来。

    十个月。

    距离前世父皇驾崩、康王发动宫变,还有十个月。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而她,才刚刚走出第一步。

    马车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停在公主府后门。车夫跳下车,掀开车帘:“殿下,到了。”

    康怡走下马车。

    公主府的门开了,苏婉迎了出来,脸上带着担忧:“殿下,您回来了。宫里……没事吧?”

    康怡看着她,笑了笑:“没事。父皇准了我募捐的请求。”

    苏婉眼睛一亮:“真的?那太好了!”

    “是啊。”康怡抬头,看向公主府门楣上那块御赐的匾额,“太好了。”

    阳光照在匾额上,“公主府”三个鎏金大字闪闪发光。

    那光,刺得她眼睛有些发疼。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府门。

    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也隔绝了,那些隐藏在阳光下的,冰冷的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