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0章:财源与危机
轿辇在长公主府门前停下时,天色已近黄昏。康怡下轿,走进府门,沈青崖已在正厅等候,脸色凝重。
“殿下,您回来了。”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玲珑阁那边……出了点状况。”
康怡脚步一顿:“说。”
“户部清吏司的人,今日以核查商税为由,调阅了玲珑阁近三个月的账册。”沈青崖语速很快,“虽然只是例行公事,但来的那位主事,是严嵩门生的女婿。”
康怡心头一沉。
谢云舟的话还在耳边,户部的人就来了。
这绝不是巧合。
“账册给他们看了?”
“看了,但只是明面上的。”沈青崖说,“暗账已转移。只是……殿下,这样下去,玲珑阁的资金流向,迟早会被盯上。”
康怡走进正厅,在太师椅上坐下。夕阳从窗外照进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让萧破军加派人手,盯紧户部那些人。”她缓缓道,“还有,明日一早,你去见崔琰。”
沈青崖抬头:“殿下是想……”
“既然有人盯上了玲珑阁的钱,”康怡眼中闪过一丝冷光,“那我们就让这些钱,变得‘干净’一点。”
***
次日清晨,玲珑阁账房。
房间里弥漫着墨香与纸张特有的陈旧气味。沈青崖将几本厚厚的账册摊开在长案上,烛火在晨光中显得微弱,却将账册上密密麻麻的数字照得清晰。
康怡站在案前,指尖划过一行行账目。
“这是臣通过玲珑阁这几个月与各商行的往来,梳理出的几条线索。”沈青崖指着其中一页,“殿下请看这里——江南盐运司去年发往京城的盐引,总数是三十万引。但根据玲珑阁从江南布庄采买时,布庄东家无意中透露的消息,实际运抵京城的盐,至少多出五万引。”
“多出的盐引去了哪里?”
“臣查过。”沈青崖翻开另一本账册,“这五万引盐,名义上是由‘永丰商行’承运。永丰商行的东家,是严嵩妻弟的小舅子。而永丰商行在京城的仓库,有三处是康王府名下产业暗中租赁的。”
烛火跳动了一下。
康怡看着账册上那个“永丰商行”的名字,指尖微微用力,纸张边缘泛起细微的褶皱。
“盐引私售。”她轻声说,“一引盐从江南到京城,差价至少十两。五万引,就是五十万两。”
“不止。”沈青崖又翻开一页,“还有皇庄田产。京郊东面的‘清漪庄’,本是先帝赐给惠妃娘娘——也就是殿下母妃的陪嫁庄子,占地八百亩。惠妃娘娘薨逝后,按例应收归内务府管理。但臣查了内务府去年的账目,清漪庄的田租收入,只有三百亩的数额。”
“另外五百亩呢?”
“去年春天,清漪庄西侧五百亩上等水田,被划归‘慈恩寺’名下,说是供奉香火。”沈青崖顿了顿,“慈恩寺的住持,是柳贵妃娘家荐举的。而慈恩寺去年修缮殿宇的款项,有三千两是从康王府账上走的。”
康怡闭上眼睛。
烛火的光透过眼皮,是一片暗红。
盐引,田产。
这些都是最肥的油水,也是最能悄无声息聚敛财富的渠道。康王……她的好弟弟,前世就是用这些钱,收买朝臣,豢养死士,最终将她逼入绝境。
“还有吗?”她睁开眼。
“暂时只查到这些。”沈青崖合上账册,“但臣怀疑,康王的财源不止这两处。京营的军械采购、工部的河工款项、礼部的祭祀用度……这些都有可能被动手脚。只是玲珑阁目前接触不到这些领域,查起来需要时间。”
康怡点头。
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清晨的风带着凉意吹进来,卷起案上几张散落的纸页。远处传来街市早起的叫卖声,油条的香味隐约飘来,混着账房里墨与纸的气息。
“这些线索,继续查。”她说,“但要更小心。康王不是傻子,严嵩更是老狐狸。一旦打草惊蛇,我们前功尽弃。”
“臣明白。”沈青崖顿了顿,“只是殿下……玲珑阁的资金,确实已经引起注意了。”
他走到另一张案前,翻开一本薄册。
“这是玲珑阁近三个月的资金流水。”他指着几处标红的地方,“殿下从母妃遗产中拨出的五万两,分三次注入玲珑阁,走的都是钱庄兑票。但钱庄那边……似乎有人打探过兑票的来源。”
康怡转身:“谁?”
“臣让萧破军去查了,是户部一个叫周文彬的郎中。”沈青崖说,“此人官职不高,但管着京城各大钱庄的账目备案。他上个月以‘核查钱庄兑付能力’为由,调阅了通宝钱庄近半年的兑票记录。殿下的那几张兑票,就在其中。”
“周文彬是谁的人?”
“明面上是户部侍郎的门生,但臣查到,他妹妹去年嫁给了严嵩一个远房侄孙。”沈青崖声音压低,“而且……周文彬上个月曾三次出入康王府后门,都是夜间。”
烛火又跳了一下。
康怡看着那本账册,看着那些标红的数字。
五万两。
对寻常商贾来说,这是一笔巨款。但对公主而言,从母妃遗产中动用五万两,本不该引起如此关注——除非,有人早就盯上了她,盯上了玲珑阁。
“谢云舟说得对。”她忽然说。
沈青崖抬头:“殿下?”
“‘玲珑’二字,需要通透。”康怡走回案前,手指轻叩账册,“我们的钱不干净,就会被人抓住把柄。户部今日能来查账,明日就能封铺。康王巴不得找到我的破绽。”
“那殿下的意思是……”
“洗钱。”康怡说得很平静,“把玲珑阁里那些来路敏感的资金,通过正当的商业往来洗白。崔琰的商路遍布南北,货物进出频繁,是最合适的渠道。”
沈青崖皱眉:“崔公子那边……臣近日与他接触,感觉他已经有所察觉。他问过几次玲珑阁为何能拿到江南最新的织锦花样,也问过琉璃器的供货渠道。臣虽搪塞过去,但他显然没有全信。”
“那就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康怡说,“明日你去见他,就说玲珑阁背后有一位‘贵人’,不便透露身份,但资金绝对干净。我们可以与他合作,将部分利润通过他的商路流转,给他抽两成。”
“两成?”沈青崖一惊,“殿下,这……”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康怡打断他,“崔琰是商人,重利。两成的抽成,足以让他动心。况且……我们需要的不只是洗钱,还需要他的商路作为掩护,将来运送一些‘特殊’货物。”
沈青崖明白了。
他沉默片刻,点头:“臣明日就去办。”
“还有。”康怡看向窗外,“让萧破军加强戒备。玲珑阁的掌柜、伙计,还有你、韩松,都是目标。从今日起,你们出入必须有护卫暗中跟随。府里也是,苏婉那边你提醒她,近日少出门。”
“是。”
沈青崖退下后,康怡独自站在账房里。
晨光已经完全照进来,将房间染成一片暖黄。账册摊在案上,墨迹未干,那些数字像一只只眼睛,冷冷地看着她。
她走到案前,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下几个名字:
康王。
严嵩。
柳贵妃。
周文彬。
崔琰。
笔尖停顿,墨汁在“崔琰”二字上晕开一小团。
这个江南崔氏的嫡子,风流名士,商业巨子……他到底知道了多少?他的“关心”,是商人的谨慎,还是别有用心?
康怡放下笔。
纸上的墨迹渐渐干涸。
***
三日后,崔氏商行。
雅间设在商行后院,临着一方小池。池中养着几尾红鲤,水面上漂着几片枯黄的荷叶。窗棂是雕花的,透过缝隙能看到院中一株老梅,枝干虬结,尚未开花。
崔琰坐在窗边的茶案前,正沏茶。
水是刚沸的,冲入紫砂壶中,茶叶舒展,清香四溢。他动作优雅从容,手指修长,腕上一串沉香木珠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沈青崖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将茶汤倒入两只白瓷杯中。
“沈先生今日来得突然。”崔琰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可是玲珑阁有什么急事?”
“确有一事,想与崔公子商议。”沈青崖接过茶杯,茶汤温热,香气扑鼻。他抿了一口,滋味醇厚,是上好的龙井。
“请讲。”
沈青崖放下茶杯,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
“这是玲珑阁下一季的采购计划。”他将文书推过去,“我们想从江南采买一批生丝,从蜀中进一批锦缎,再从海外商船那里订一批香料。总计约八万两的货。”
崔琰挑眉:“八万两?玲珑阁的生意,做得越来越大了。”
“托崔公子的福。”沈青崖说,“只是这笔资金,需要走崔氏商行的渠道周转。我们愿意付两成的佣金。”
“两成?”崔琰笑了,“沈先生好大方。只是……崔某好奇,玲珑阁为何不自己走货?以贵阁如今的规模,组建一支商队并非难事。”
沈青崖早有准备:“玲珑阁毕竟初立,人脉渠道不及崔氏深厚。况且……这笔生意,背后那位‘贵人’希望低调处理。”
“贵人?”崔琰端起茶杯,目光透过氤氲的茶雾看向沈青崖,“沈先生每次提及这位贵人,总是语焉不详。崔某与玲珑阁合作数月,却连真正的东家是谁都不知道,这生意做得……实在有些不踏实。”
他的声音温和,但话里的意思却尖锐。
沈青崖感到后背渗出细汗。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池中红鲤偶尔跃出水面的轻响,还有窗外风吹梅枝的沙沙声。茶香弥漫,却压不住那股无形的压力。
“崔公子多虑了。”沈青崖维持着平静,“贵人身份特殊,不便透露。但资金绝对干净,生意也正当。崔公子若是不放心,我们可以先做一笔小的试试。”
崔琰没有立刻回答。
他慢慢喝着茶,目光落在池中那几尾红鲤上。鱼儿游得悠闲,浑然不知水面上的人心算计。
良久,他放下茶杯。
“沈先生,崔某是个商人。”他说,“商人最重信誉,也最怕麻烦。玲珑阁的货品精巧,生意红火,崔某本乐见其成。但近日……坊间有些流言。”
沈青崖心头一紧:“什么流言?”
“说玲珑阁背景不凡,资金来路神秘。”崔琰转头看他,眼神清明,“还有人说,玲珑阁与宫中有些关联。崔某在京城做生意,最怕沾上这些是非。沈先生可否坦诚相告——玲珑阁真正的主子,究竟是谁?”
空气仿佛凝固了。
池中的红鲤忽然跃起,溅起一片水花,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沈青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
又过了两日。
康怡收到崔琰的帖子,约“李小姐”在崔氏商行一叙。
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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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是苏婉送进来的,当时康怡正在书房看萧破军送来的护卫布防图。图上是长公主府与玲珑阁周边的街巷,标注了暗哨的位置和轮换时间。
“殿下,崔公子的帖子。”苏婉将帖子放在案上,“说是……想与‘李小姐’当面谈谈下一批琉璃器的合作。”
康怡放下布防图,拿起帖子。
字迹潇洒飘逸,是崔琰亲笔。内容客气周到,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意味。
她沉默片刻。
“备车。”她说,“去玲珑阁换装。”
半个时辰后,康怡以“李小姐”的装扮,走进了崔氏商行。
还是那间临池的雅间。池中的红鲤依旧悠闲,窗外的老梅枝干上,已经冒出几点细小的花苞,淡淡的梅香混着茶香,在房间里浮动。
崔琰坐在茶案前,见她进来,起身相迎。
“李小姐,久违了。”他微笑,笑容温润,眼中却带着审视。
“崔公子。”康怡颔首,在他对面坐下。
茶已沏好,是今年的新茶,碧绿的茶汤在白瓷杯中荡漾。崔琰将一杯推到她面前,动作不疾不徐。
康怡端起茶杯,茶香入鼻,温热透过瓷壁传到指尖。
“听闻小姐近日忙碌,崔某本不该打扰。”崔琰开口,“只是有些事,还是当面说清为好。”
“崔公子请讲。”
崔琰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然后移开,看向池中游鱼。
“沈先生前几日来过,谈了一笔八万两的生意。”他说,“条件优厚,崔某本该欣然接受。只是……有些疑问,沈先生未能解答。”
“什么疑问?”
“玲珑阁的资金来路。”崔琰转回头,目光直直看向她,“还有……小姐的真实身份。”
房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梅枝轻晃,花苞在枝头颤动。池水泛起涟漪,红鲤潜入水底,只留下一圈圈扩散的波纹。
康怡放下茶杯。
瓷器与木案相碰,发出清脆的轻响。
“崔公子是商人。”她缓缓开口,“商人做生意,看的是货品优劣,利润厚薄。玲珑阁的货,可还入得了公子的眼?”
“货是上品。”崔琰说,“但生意,不止看货。”
“那还看什么?”
“看人。”崔琰身体微微前倾,“看合作伙伴是否可靠,看这笔生意会不会带来麻烦。崔某在江南、在京城、在海外做生意,靠的不是运气,是谨慎。”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针,扎在康怡心上。
她知道,今天若不给一个合理的解释,崔琰这条线,很可能就断了。而失去了崔氏的商路,玲珑阁的资金洗白将难上加难,暴露的风险也会成倍增加。
茶香在鼻尖萦绕,梅香清冷,池水的气息湿润。
康怡抬起眼,迎上崔琰的目光。
“崔公子。”她开口,声音平稳,“若我说,玲珑阁背后之人,是一位你我都惹不起的贵人,公子还要继续追问吗?”
崔琰笑了:“惹不起的贵人?这京城里,崔某惹不起的人不多。小姐不妨说说,是哪一位?”
康怡没有立刻回答。
她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茶汤微苦,回甘绵长。
“宫中贵人。”她放下茶杯,轻声说,“具体是谁,恕我不能透露。但玲珑阁的资金,来自这位贵人的私产,绝对干净。之所以要走崔公子的商路,是不想引人注目。毕竟……宫中的钱,流到宫外做生意,传出去不好听。”
她说得半真半假。
宫中贵人——长公主自然算宫中贵人。私产——母妃遗产确实是她的私产。不想引人注目——这是实话。
崔琰看着她,眼神深邃。
良久,他忽然笑了。
“李小姐。”他说,“您这套说辞,沈先生前几日用过。崔某不是三岁孩童。”
康怡心头一紧。
“那崔公子想要什么?”她问。
“坦诚。”崔琰一字一顿,“崔某要的,是合作伙伴的坦诚。小姐若连真实身份都不肯透露,我们如何建立信任?这笔生意,又如何做得长久?”
他顿了顿,身体靠回椅背。
“近日坊间有些流言,说玲珑阁背景不凡,资金来路神秘。崔某是商人,最怕麻烦。”他看着康怡,目光锐利如刀,“小姐可否坦诚相告,您究竟是何人?玲珑阁真正的主子,又是谁?”
问题抛出来了。
赤裸裸,毫不掩饰。
窗外的风停了,梅枝静止,池水无波。房间里只剩下茶香,还有两人之间紧绷的沉默。
康怡看着崔琰,看着这个江南名士,商业巨子。他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商人的精明与警惕。
她该如何回答?
继续隐瞒,可能失去这个重要的合作伙伴,甚至可能引来更深的猜忌。
坦诚相告?不,绝不能。长公主的身份一旦暴露,所有的计划都将前功尽弃。
茶汤渐渐凉了。
康怡端起茶杯,将最后一口凉茶饮尽。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一直凉到心底。
她放下茶杯,瓷器与木案相碰,又是一声轻响。
“崔公子。”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很清晰,“若我告诉你,玲珑阁真正的主子,是一位你绝对想不到的人,你会信吗?”
崔琰挑眉:“谁?”
康怡看着他,缓缓吐出三个字:
“长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