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格尔走了很久,周围的记者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看向白乐的眼神彻底不一样了。
刚才还觉得《鬼吹灯》只是来陪跑的人,此刻都改了主意。
能不能拿奖不重要了。
能得到博格尔的公开认可,还拿到了合作邀约,这分量,不比一个主竞赛提名轻。
苏清颜侧过头,悄悄冲白乐眨了眨眼,眼里带着笑意。
白乐微微挑眉,嘴角也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不远处,贾岛看着被记者团团围住众星捧月般的白乐,只觉得胸口闷得发慌。
他本来以为,自己才是今天红毯上夏国的主角。
他本来以为,白乐就算来了,也只能当个背景板。
可现在,博格尔的出现,把所有的焦点都抢走了。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没关系,他安慰自己。
博格尔再欣赏又怎么样?他是商业片导演,代表不了戛纳的评委。
评奖看的是艺术深度,不是人脉,不是商业价值。
主竞赛的奖项,一定是他的。
.........................
戛纳电影节颁奖典礼的夜晚,影节宫的卢米埃尔大厅内座无虚席。
巨大的深红色幕布垂落在舞台两侧,上方是戛纳电影节金色的棕榈叶标志,在璀璨的灯光下熠熠生辉。
白乐坐在第五排靠中间的位置,旁边是苏清颜。她今晚穿了一条香槟色的露肩长裙,长发盘起,露出修长的脖颈和线条优美的锁骨,整个人端庄而优雅。白乐依旧是那身深蓝色西装,没有打领带,姿态放松,但目光落在前方的舞台上,平静中带着一丝专注。
隔了几排,在更靠后的位置,贾岛穿着他那件精心定制的黑色礼服,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表情平静。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掌心已经微微出汗,他身边坐着《无声的城》的团队,几人都没有说话,目光同样落在前方的舞台上。
他的心血,一千万公关费,一个月连轴转的酒会、放映会、人脉疏通,所有的赌注,都压在今晚。
他的目光落在舞台中央的颁奖台上,心脏跳得又快又重,一下一下撞着胸腔。
旁边的主创团队成员比他还紧张,凑过来小声说:“贾导,别担心,我们跑了那么多场放映,口碑都很好,提名肯定稳拿奖的。”
贾岛微微点头,声音压得很低:“沉住气。”
颁奖典礼在热烈的掌声中正式开始。
主持人用法语和英语交替致辞,回顾了本届电影节的精彩瞬间,然后邀请第一位颁奖嘉宾上台。
第一个颁发的奖项是最佳女主角。
屏幕上开始播放提名影片的片段。一部法国文艺片的女主角,在破碎的婚姻中挣扎;一部意大利电影的女主角,在战火中守护家园;一部日本电影的女主角,在无声的世界里寻找自我……
还有一部,是《无声的城》中饰演女儿的那位女演员,一个长达三十秒的特写镜头,她站在破败的厨房里,背微微佝偻,手指粗糙,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没有任何台词,却将一个被生活磨去所有棱角的中年女人的绝望与麻木展现得淋漓尽致。
贾岛的心跳微微加速,这个片段是他引以为傲的,也是他认为整部电影中最具冲击力的镜头之一。
颁奖嘉宾拆开信封,微笑着念出了一个名字——“《暗潮》,艾琳娜·杜瓦。”法国电影《暗潮》的女主角。
掌声响起。贾岛的心跳回落了一些,谈不上失落,毕竟最佳女主角本来就不是他的目标。他只是礼貌地鼓掌,脸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接下来是最佳男主角。提名影片中有一部犯罪片《追击者》,一部传记片《首相的最后时刻》,一部独立电影《小镇往事》……《无声的城》中饰演父亲的男演员也获得了提名。
大屏幕上,老父亲坐在废弃车间的机床前,布满老年斑的手颤抖着抚摸冰冷的金属,浑浊的眼泪无声滑落。
颁奖嘉宾拆开信封——“《暗潮》,皮埃尔·杜兰。”又是《暗潮》。
贾岛微微皱眉,那部法国电影今晚势头很猛。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稳住。最佳男女主角本来就不是他的目标。真正的重头戏在后面。
最佳编剧,提名名单里出现了《无声的城》的名字。贾岛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个奖对他来说有一定的分量,但如果能拿到,也意味着后续更重要的奖项可能就无缘了。
他在心里默念:不要获奖,不要获奖。
“获奖者是——《影迷》,拉尔。”
波兰导演拉尔的黑白电影。
贾岛松了一口气,又隐隐有些失落,他调整了一下坐姿,继续等待。
最佳摄影。《无声的城》再次获得提名。贾岛看着大屏幕上那一个个精心构图的灰暗画面,那些漫长的、压抑的、充满象征意味的镜头,心里涌起一丝自豪。至少在摄影层面,他对自己的作品有绝对的信心。
“获奖者是——《留声机》,村井上雄彦。”
樱花电影,向来以画面见长,意料之中的获奖,贾岛点了点头,表情不变。
没关系,继续等。
戛纳颁奖有个不成文的惯例——很少有一部片子连拿多个大奖。
越是前面的小奖拿得多,后面的大奖就越没希望。
反过来,要是前面的奖项都颗粒无收,反而说明大奖在后面等着。
最佳配乐。提名中没有《无声的城》。
贾岛并不意外,他的电影几乎没有配乐,只有环境音和偶尔的沉默,这是他的艺术选择,这个奖项获奖的是一部南非电影《科帕卡巴纳的黄昏》。
最佳剪辑,《无声的城》再次提名。
贾岛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他想要这个奖,又不想要,如果拿到了,就意味着后面的大奖可能没戏了,如果不拿,至少还保留着一线希望。
“获奖者是——《第一种悲剧》,涅夫斯基。”
俄国电影。
贾岛呼出一口气,说不清是放松还是失落。
台下的记者席已经开始窃窃私语,不少人都看过《无声的城》,本来以为至少能拿个表演奖,或着技术奖,没想到连边都没沾上。
贾岛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拿出手帕,轻轻按了按额角,动作依旧优雅。
怎么会一个都不中?
就算表演奖拿不到,技术类奖总该有吧?
难道……真的像拉姆斯说的那样,评委们已经不吃苦难叙事这一套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不可能。
他花了一千万公关,跑了几十场放映会,几乎所有评委都看过片子,好评如潮。怎么可能空手而归?
一定是这样的——前面的小奖都不给他,是要把大奖留到最后。
对,一定是这样。
金棕榈,评委会大奖或者至少是最佳导演。
想到这里,他那颗悬着的心,又慢慢落了回去,甚至燃起了更炽热的期待。
看着周围鼓掌的团队,贾岛也跟着鼓掌,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这些说到底只是技术类奖项。
真正有分量的,还在后面。
最佳导演。提名名单中,贾岛看到了自己的名字,也看到了白乐的名字,还有让·雷诺阿、拉尔、涅夫斯基。
大屏幕上依次播放着提名导演的作品片段。
贾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最佳导演,这是他非常看重的一个奖项。
“获奖者是——《暗潮》,让·雷诺阿。”
法国电影《暗潮》再次获奖,全场掌声雷动。
贾岛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了一下,然后缓缓松开。
他跟着鼓掌,脸上的笑容依然得体,但眼神已经冷了几分。
让·雷诺阿,又是他,这部法国电影今晚简直是横扫之势。
他花了那么多钱,做了那么多公关,难道连一个最佳导演都换不来吗?
旁边的副导演脸都白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贾岛深吸一口气,强行扯出一抹笑容,跟着台下的人一起鼓掌,掌心冰凉,连带着血液都像是冻住了。
不对,还有机会。
还有两个奖项——评委会大奖和金棕榈。
他猛地想起,戛纳历史上不是没有先例,有的片子没拿最佳导演,却直接拿下了金棕榈。
对,一定是这样。
评委们想把最高的荣誉给他,所以前面的奖一个都不发。
一定是这样!
这个念头像救命稻草一样,瞬间抓住了他。他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心跳得更快了,却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压抑不住的激动。
如果真的是金棕榈……
那他之前所有的付出,所有的委屈,就都值了。
他会成为夏国电影史上第一个拿金棕榈的导演,会被写进教科书,会名垂青史。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两个,才是真正的重头戏。
此时,白乐身边的苏清颜微微侧过身,借着鼓掌的动作,用手指轻轻捅了捅白乐的腰窝。
白乐转头看她,她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白乐,现在就剩两个奖了。最佳艺术贡献奖虽然拿了,但那是个技术奖。评委会大奖和金棕榈……我们真的不会白跑一趟吧?”
白乐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知道她是真的在担心。
他耸了耸肩,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倒是平静:“拿不到是正常的。戛纳历史上,纯商业类型片拿大奖的先例本来就少。博格尔当年拿奖那部,也是文艺气息很重的片子。我们来戛纳,能把海外发行渠道打开,让国际片商看到夏国商业片的水准,就已经不亏了。”
苏清颜咬了咬下唇,她知道白乐说得有理,但心里还是有些不甘。她沉默了片刻,又低声补了一句:“话是这么说……但到现在为止,除了那个技术奖,我们一个提名都没有。当初拉姆斯不是说评委会很看好这部电影吗?怎么连提名都不给几个?”
白乐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几秒,才轻声说:“我也不知道。可能……戛纳有戛纳的规则吧。”
他的语气依然平稳,但苏清颜听得出来,他也不是完全不在意。
毕竟被寄予厚望,结果连提名都寥寥无几,换谁心里都不会舒服。她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握了握他的手,然后松开,重新坐直,目光投向舞台。
评委会大奖的颁奖嘉宾走上舞台。全场灯光微暗,大屏幕上开始播放提名影片的片段。
贾岛定睛一看——是好莱坞大导演博格尔。
博格尔今晚看起来心情很好,银白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标志性的络腮胡修剪整齐,他穿着一件剪裁宽松的亚麻西装,没有打领带,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从容不迫的气场。
他走到麦克风前,先是用流利的法语问候了全场,然后切换到英语,语气带着笑意:“今晚的竞争非常激烈,我看了很多优秀的电影,这让我在选择时非常为难。但最终,评委会达成了一致。这是一个关于勇气、坚持和文化根脉的故事。它用最现代的语言,讲述了最古老的命题。”
大屏幕上开始播放提名影片的片段——《影迷》,黑白影像中一个青年在破旧的电影院门口徘徊。
《留声机》,村井上雄彦,昭和年代的唱片店里,一张老唱片在唱机上缓缓旋转。
《第一种悲剧》,涅夫斯基,冰天雪地的西伯利亚平原上,一列火车缓缓驶过。
《无声的城》,贾岛,父亲和女儿在暴雨夜中沉默地接水,雨水滴落在搪瓷盆中,发出空旷的回响。
然后——《鬼吹灯》,白乐,陈启站在龙岭之巅,回望那深埋地底的古老神宫,朝阳在他身后升起,金光刺破云海。
苏清颜猛地握紧了白乐的手。
提名了!评委会大奖提名了!
她转头看向白乐,他依然坐得很稳,表情变化不大,只是目光微微亮了一些。但她管不了那么多了,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却又努力保持着天后该有的从容仪态,只是握着他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甲都快掐进他手背里了。
贾岛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他的双手紧紧抓住座椅扶手,指节发白。
评委会大奖,这是仅次于金棕榈的最高荣誉。
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也看到了白乐的名字。
两部夏国电影,同时入围了同一个重量级奖项。
博格尔拆开信封,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笑容加深:“获奖者是——《鬼吹灯》,导演白乐。”
掌声如潮水般涌起。
苏清颜几乎是第一时间站了起来,转身面向白乐,她用力鼓掌,下巴微微扬起,那副与有荣焉的样子,仿佛获奖的是她自己。
随后在白乐站起来时,伸手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然后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我说过,你不会白跑一趟的。”
白乐看了她一眼,嘴角微扬,然后转身,步伐沉稳地走向舞台。
贾岛坐在椅子上,机械地鼓着掌,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给了白乐?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
怎么可能?
一部商业爆米花电影,怎么可能拿评委会大奖?
评委们是瞎了吗?
巨大的失落和愤怒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胸口闷得发慌,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可下一秒,他又硬生生把这股情绪压了下去。
没关系。
评委会大奖而已,只是二等奖。
没拿到也好,说明金棕榈还在等着他。
评委们把评委会大奖给了《鬼吹灯》做惊喜,把最高的金棕榈,留给了他的《无声的城》。
想到这里,他强行扯出一抹笑容,跟着台下的人一起鼓掌。
还有最后一个,也是最高的一个奖项。
他的心血,不会白费的。
白乐走上舞台,从博格尔手中接过奖杯。
博格尔没有立刻松手,而是拍了拍白乐的肩膀,凑近麦克风,语气带着欣赏:“年轻人,我之前就说过,我很看好你。事实证明,我的眼光没有问题。”
他转过头,面向台下满座的电影界同仁,朗声说道:“请允许我向大家介绍——这是我很欣赏的一位后辈,来自夏国的导演,白乐。他的电影,让我看到了电影未来的另一种可能。”
台下再次响起热烈的掌声。
许多目光聚焦在那个站在聚光灯下的年轻夏国导演身上。有人好奇,有人欣赏,也有人带着审视和打量。
但无论如何,从这一刻起,“白乐”这个名字,不再只是夏国国内的知名导演,而是真正进入了国际电影界的视野。
白乐微微鞠躬,然后走到麦克风前。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奖杯,那是一尊精致的银质棕榈叶雕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抬起头,语气平静而真诚:“感谢戛纳电影节,感谢评委会,感谢博格尔先生的厚爱。也感谢我的团队,没有他们日以继夜的努力,这部电影不可能站在这里。
最后,我想感谢我的国家,那片拥有五千年不间断文明的土地。我只是一个讲故事的人,而最精彩的故事,早已由我们的祖先写在山川河流、青铜甲骨之中。我所能做的,只是用今天的语言,把它们重新讲述出来。谢谢大家。”
掌声再次响起。白乐再次鞠躬,然后拿着奖杯走下舞台。经过贾岛所在的那一排时,他的目光与贾岛的目光短暂交汇。没有挑衅,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平静的注视。然后他移开目光,走回自己的座位。
苏清颜已经在座位上等他。
“评委会大奖,”苏清颜眼角眉梢都是笑意,“白导,感觉如何?”
白乐握着那尊银质的棕榈叶奖杯,低头看了看,然后抬起头,目光沉静:“感觉很好。但这只是开始。”
苏清颜看着他,眼底的笑意更深:“我就喜欢你这种得了便宜还乖的样子。”
..................
贾岛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舞台。
他的心跳很快,手心全是汗。评委会大奖已经颁给了白乐。
这意味着,只剩下最后一个奖项——金棕榈奖。金棕榈奖。戛纳电影节的最高荣誉。他从未离它如此之近。
而贾岛,已经听不清周围的声音了。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白乐手里的奖杯,心里翻江倒海。
嫉妒、不甘、愤怒、委屈……无数种情绪搅在一起,堵得他胸口发疼。
凭什么?
凭什么一部商业盗墓片,能拿评委会大奖?
凭什么白乐那个戏子,能得到博格尔的赏识?
他不服!
可他没有时间不服了。
因为主持人已经重新走上舞台,笑着宣布:“接下来,我们将颁发本届戛纳电影节的最高奖项——金棕榈奖!有请评委会主席,朱丽叶·比诺什女士上台颁奖!”
全场瞬间安静到了极点。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舞台。
金棕榈,电影人心中的最高圣殿。
谁能摘下这枝金棕榈,谁就将载入史册。
贾岛的心脏已经跳到了极限。
他的手心全是汗,后背的衬衫都湿透了,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紧绷到了极致。
来了。
终于来了。
他所有的期待,所有的赌注,都在这一刻。
他在心里一遍遍地默念:是我的,一定是我的。
比诺什女士优雅地走上舞台,拿起金色的信封,笑着看向台下。
“获得本届戛纳电影节金棕榈奖提名的有——
《影迷》,托马斯·拉尔;
《留声机》,村井上雄彦;
《第一种悲剧》,谢尔盖·涅夫斯基;
《暗潮》,让·雷诺阿
大屏幕上开始播放最后一批提名影片的片段。
《暗潮》,一个女人在战争的废墟中寻找失踪的丈夫,画面灰暗而充满力量。
贾岛屏住了呼吸。
“等等,我好像没有听到我们电影的名字。”无声的城制片人面色一凝。
贾岛也听到了,机械的扭过头看向制片人。
朱丽叶·比诺什缓步走到麦克风前,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是微笑着拆开信封,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
“金棕榈奖获奖者是——”
她顿了顿,全场鸦雀无声。
“——《暗潮》,导演让·雷诺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