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贾岛，还在为能不能入围而四处求人、砸钱公关。
人家却已经堂而皇之地把宣传物料摆在了戛纳的官方陈列区，明明白白地写着特别展映。
贾岛感觉一阵天旋地转，他扶着展架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旁边有人经过，好奇地看了他一眼，他完全没有察觉。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回荡：凭什么？
凭什么白乐一个拍网剧出身的毛头小子，拍了一部靠特效和明星堆砌的商业片，就能轻轻松松拿到戛纳的入场券？
这不公平。
他猛地合上宣传册，将它重重摔回展架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旁边的工作人员投来诧异的目光，他置之不理，转身大步走出资料馆。
“贾导……”助理连忙追上前去。
站在巴黎阳光下，贾岛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公关公司负责人的电话，声音冰冷：“安德森先生，我需要确认一件事。戛纳今年的展映名单里，是不是有一部夏国电影叫《鬼吹灯》？”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安德森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谨慎：“贾先生，您知道了？是的，我也是昨天才收到的消息。这部电影被列入‘一种关注’单元的特别展映名单，据说……是选片委员会主席亲自指定的。”
亲自指定。
四个字，像四把刀，扎得贾岛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花了那么多钱，托了那么多关系，连选片委员会的次级成员都要小心翼翼地伺候着。
白乐的电影，却是选片委员会主席亲自指定的？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他的声音压抑着怒火。
“贾先生，我们也是刚刚确认这个消息。而且……”安德森顿了顿，语气有些微妙，“考虑到您和这位白导演都是夏国电影人，我们担心这个消息可能会影响您的心情和接下来的工作计划。我们原本打算在今天的面谈中，与您商讨应对策略。”
应对策略？贾岛握着手机，指节发白。他现在需要的不是应对策略，而是一个解释。
一个合理的、能让他接受为什么白乐那种电影能来戛纳而他还在苦苦挣扎的解释。
但没有人能给他这个解释。
他挂断电话，站在人来人往的巴黎街头，手里还攥着那张被他揉皱了的传单。
暗金色的纸面在阳光下微微反光，鬼吹灯三个字，像烙印一样烫在他的视网膜上。
过了很久，他慢慢松开手指，将那张皱巴巴的传单一点一点抚平，折叠，放进口袋。
白乐你非要跟我过不去是吧。
好！那就来！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他倒要亲眼看看，白乐这部吹得神乎其神的电影，到底是个什么货色，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就知道了。
贾岛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带，走进展览厅。
“听说了吗？今天这场是夏国来的商业片，冒险题材的。”
“知道，组委会特意加的场，说是要看看夏国现在的工业水准。我还挺好奇的，以前夏国来的全是农村片、工厂片，终于来点不一样的了。”
“别抱太大期望，夏国的商业片什么水平你还不知道？劣质的特效，尴尬的剧情，估计又是来凑热闹的。”
前面两个法国影评人的对话飘进耳朵里，贾岛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看吧，不止他一个人这么想。
业内谁不知道，夏国的商业片就是上不了台面的东西，也就哄哄国内观众，到了戛纳这种地方，根本不够看。
入场，三号厅不算最大，但也能坐八百人。
贾岛选了最后一排最角落的位置，方便看完就走，也不容易被人认出来。
坐下的时候他扫了一眼全场，上座率居然有七成，不少人都是冲着“夏国首部商业类型片展映”的名头来的，眼里都带着好奇。
灯光暗下，银幕亮起。
没有冗长的片头，开场就是漫天黄沙的航拍镜头。
风卷着沙粒掠过干涸的河床，远处的地平线尽头，隐约能看到一座残破的古城轮廓。低沉的鼓点响起来，带着点异域的神秘感，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贾岛嗤了一声，心里暗道：场面倒是铺得挺大。
可随着剧情推进，他脸上的漫不经心一点点收了起来。
初入沙漠的群像戏，台词利落，几句对话就把三个人的性格交代得明明白白。
进入精绝古城的长镜头，从推开石门到穿过甬道，光影变幻间，古墓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沙漠行军蚁破土而出的那段，密密麻麻的蚁潮顺着石壁往上爬，镜头切换又快又准。
没有刻意的煽情，没有拖沓的文戏，节奏快得像绷紧的弓弦，牢牢抓着所有人的注意力。
而那些藏在细节里的东方元素全都融在了剧情里，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
两个小时零十分钟，放映结束。
灯光亮起的时候，全场安静了两秒，随即响起了掌声。
不算狂热，但足够真诚，还有不少人吹了声口哨，显然是看得很尽兴。
贾岛坐在角落里，双手交叉放在腿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不想承认，却又不得不承认——这部《鬼吹灯》，拍得确实不错。
成熟的工业水准，流畅的类型叙事，精准的节奏把控，放在好莱坞也算中上水平的商业片。
更难得的是，它没有一味地模仿西方，内核里的东方味道很足，是一部根正苗红的夏国类型片。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贾岛在心里冷哼一声，强行压下那点莫名的危机感。
再好看也不过是部商业爆米花电影，看个热闹罢了。
戛纳评奖看的是什么？是人文深度，是社会关怀。
这些东西，《鬼吹灯》里一样都没有，它就是个娱乐产品，供人消遣的，根本没有资格站在领奖台上。
“要是它是部文艺大片，我说不定还真有点慌。”贾岛站起身，心里默默盘算，“可惜啊，它只是个商业片。主竞赛的名额，最终还是我的。”
话是这么说，脚步却比来时快了不少。
他心里清楚，就算拿不了奖，这部片子能出现在戛纳，本身就已经是一种信号。
组委会的口味，真的在变了。
走出展览厅，阳光刺眼。
贾岛拿出手机刷了刷国内的社交平台，脸色更难看了。
一夜之间，#鬼吹灯 戛纳展映# 的话题已经冲上了热搜，热度压过了他之前买的所有通稿。
国内的互联网，此刻正是热闹的时候。
凌晨三点，戛纳的消息刚传回来，熬夜的网友就炸开了锅。
鬼吹灯确认参展戛纳电影节# 的话题，毫无悬念地冲上了热搜榜首。
“我靠我靠我靠！白导牛杯！鬼吹灯冲戛纳了！”
“之前贾岛的粉丝不是一直在吹什么‘剑指戛纳’吗？现在我们真的去了！[吃瓜]”
“哈哈哈哈哈哈，贾导还在巴黎公关呢，人家白导直接带着片子过去了！”
“这就是差距啊！一个要靠砸钱公关，一个直接被官方邀请！”
“扬眉吐气！谁再说我们只会拍特效烂片，就把戛纳邀请函甩他脸上！”
鬼吹灯的粉丝、白乐的粉丝、苏清颜的粉丝、夏浔安的粉丝，在这一刻空前团结，各种庆祝的表情包和段子满天飞。
然而，狂欢并没有持续太久。
很快，一些对戛纳电影节比较了解的资深影迷和业内人士，开始在各大平台发声，语气冷静，甚至带着一丝悲观。
“冷静一下，朋友们。戛纳确实邀请了鬼吹灯参展，但参展和获奖是两回事。”
“说白了，就是去刷个脸，扩个知名度。真要拿奖，还是要靠艺术片的底子。鬼吹灯这种商业类型片，在戛纳的评奖体系里天然弱势。”
“不是我泼冷水，大家可以回顾一下戛纳的历史，纯正的商业类型片，尤其是奇幻冒险题材，在主竞赛单元获奖的例子凤毛麟角。鬼吹灯能去参展已经是很大的成功了，但指望它拿奖，不太现实。”
“贾岛的《无声的城》虽然还没官宣，但以他的风格和戛纳的传统偏好，如果他能入围主竞赛，反而比鬼吹灯更有获奖的可能。这不是捧一踩一，是戛纳的游戏规则就是这样。”
这些理性的声音，像一盆盆冷水，浇在兴头上的粉丝们头上。
“好像……说得有道理？戛纳确实更偏爱文艺片。”
“唉，白导的电影能去参展已经很厉害了，但要说拿奖……确实不太敢想。”
“所以最后还是贾岛那种苦大仇深的风格更吃香吗？真没劲。”
“也不是没劲，就是……有点不甘心吧。凭什么我们自己的好电影，非要靠展示伤疤才能被认可？”
舆论开始出现分化。
一部分粉丝依然坚定支持，认为能去戛纳本身就是胜利；另一部分则被那些理性分析说服，开始降低期待，甚至隐隐担忧电影在戛纳会受到冷遇；还有一小部分，则被这种论调激起了逆反心理，反而更加期待鬼吹灯能在戛纳打脸所有人。
就在这种复杂的舆论氛围中，时间一天天过去，戛纳电影节如期开幕。
滨海大道上人山人海，媒体架起的长枪短炮从红毯起点一直排到电影节门口。
全球的明星、导演、制片人齐聚于此，华服美人，星光璀璨。
最先登场的是主竞赛单元的热门影片剧组。
贾岛带着《无声的城》的主创团队入场，经过他不懈努力公关，终于入围。
走在红毯，他一身量身定制的黑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容，时不时停下来对着镜头挥手致意。
国内的直播弹幕里，瞬间刷过一片“贾导好帅”“艺术家气场就是不一样”。
“来了来了！冲奖剧组就是有排面！”
“坐等贾导拿金棕榈！给夏国电影争光！”
贾岛显然也很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
他走得不快，每走几步就停下来摆个姿势，任由媒体拍照。
走到采访区的时候，国内的记者立刻围了上来。
“贾导您好，请问您对这次拿奖有信心吗？”
贾岛接过话筒，笑得谦逊又笃定：“信心肯定是有的。我们这部片子凝聚了很多人的心血。能不能拿奖要看评委的喜好，但我相信，我们讲述的这个故事，这份真实的苦难，是有力量的，是能打动人心的。”
这话看似谦虚，实则底气十足。
说完他又意有所指地补充了一句：“夏国电影要走向世界，不能只靠商业噱头，还是要靠真正的人文关怀，靠能打动灵魂的内容。”
记者们立刻听懂了弦外之音，纷纷下笔如飞，心里已经想好了通稿标题。
采访结束，贾岛带着团队走进电影宫。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红毯入口，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白乐，你就算来了又怎么样？
红毯的主角，永远是冲奖的人，你那部商业片，充其量就是个点缀。
可他的笑容没维持多久，红毯入口处突然爆发出一阵比刚才更热烈的骚动。
记者们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纷纷调转镜头，往入口处涌去。连很多外媒记者都动了，手里的相机咔嚓咔嚓响个不停。
贾岛愣了一下，也顺着目光看过去。
只见红毯入口处，一男一女正并肩走来。
男人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哑光西装，领口别着一枚简约的铂金胸针，身形挺拔，眉眼清俊，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从容又沉稳，正是白乐。
他身边的女人穿着一条酒红色丝绒长裙，长发松松挽起，露出修长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眼尾微微上挑，自带一股从容大气的气场——是苏清颜。
两人走得不算快，却也没有刻意停留磨蹭。
“是白乐和苏清颜！”
“我的天，他俩居然一起走红毯！太养眼了吧！”
“苏清颜这身裙子绝了！天后气场全开啊！”
国内直播间的弹幕瞬间炸了，人数直接翻了一倍。
粉丝们更是疯狂刷屏，刚才还因为“陪跑论”有点蔫的士气，瞬间又高涨起来。
“我靠这气场！谁再说我们是去凑数的！”
“姐姐太美了！白哥太帅了！这颜值放戛纳也是顶级的！””
红毯边的记者们更是激动。
国内记者自然不用多说，本来就盯着两人；很多外媒记者也凑了过来——他们看过《鬼吹灯》的展映，对这个夏国男演员印象很深，再加上苏清颜在欧洲音乐圈也有一定知名度，关注度瞬间拉满。
他们走到红毯中段时，几位夏国媒体的记者忍不住冲了过来，举着话筒和录音笔，脸上带着急切和兴奋：“白导！白导！请问您对这次带着鬼吹灯来戛纳有什么感想？”
“苏小姐！您是专程来为白导助阵的吗？”
“白导！有国内影评人说鬼吹灯在戛纳只能陪跑，您怎么看？”
腾飞视频的驻法记者挤到最前面，把话筒递过去：“白乐你好，苏清颜你好。第一次来戛纳感觉怎么样？这次带着《鬼吹灯》来展映，有什么特别的期待吗？”
白乐接过话筒，声音平稳清晰：“感觉很好，戛纳的氛围很棒。感谢组委会的邀请，能让我们的电影在这里和全球观众见面。期待很简单，就是希望大家能喜欢这部电影，能通过它看到夏国类型片的进步，看到我们东方的探险故事。”
白乐本来打算只简单回应一两个问题就结束红毯环节，他停下脚步，正要回答其他提问的记者，忽然，身后传来一个洪亮而带着笑意的声音，用的是略显生硬但努力标准的中文：
“白乐，你好！”
白乐一愣，转头看去。只见一个身材高大满头银发、留着标志性络腮胡的白人老者，正笑呵呵地朝他走来。
他穿着一件剪裁随意的亚麻西装，身边跟着一位优雅的女伴，步伐从容，气场强大，所到之处，记者们纷纷主动让开道路。
看清来人的脸，在场的媒体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博格尔·克里斯托弗。
好莱坞最负盛名的商业片大导，执导过多个全球票房超过十亿美元的系列电影。
更重要的是，博格尔近年来一直在尝试将商业类型片与更深刻的文化表达相结合，他的上一部作品就在奥斯卡和威尼斯电影节上斩获了多项提名，被视为“商业与艺术融合”的典范，在全球影迷心里地位极高。
他怎么会过来？
所有人心里都冒出这个疑问，手里的相机却没停，疯狂按动快门。
白乐握住博格尔的手，微微颔首：“博格尔先生，你好。”
“我是特意过来找你的。”博格尔切换回流利的英语，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年轻人，我看了你的电影。非常棒。”
他顿了顿，眼神认真：“我知道很多人说它是纯粹的商业电影，但我不这么认为。你把你们东方的文化、历史、美学，很自然地揉进了商业叙事里，让观众在享受故事的同时，能感受到另一种文明的魅力，这非常了不起。”
周围的记者们都听呆了，手里的笔都忘了记。
博格尔是什么人？站在全球商业片金字塔尖的男人。他居然特意跑过来，当面夸一个夏国导演的电影？
贾岛站在不远处的入口处，也看到了这一幕。
他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手里的香槟杯捏得紧紧的，指节泛白。
“你太客气了，博格尔导演。”
“不是客气，是实话。”博格尔摆了摆手，目光炯炯，“我关注你有一段时间了。在看了你的电影之后，我还去了解你的其他作品，也就是你们国家所说的网剧，我注意到，你在讲述一个根植于你们自己文化的故事。
这在当下的全球电影环境中，是非常难得的。很多人要么盲目模仿好莱坞的语法，要么固守在狭隘的本土叙事里无法自拔。但你找到了第三条路——用世界的语言，讲自己的故事。”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认真：“我看了你的电影，我能感受到你在其中注入的文化思考和情感厚度。这一点，我非常欣赏。在我看来，商业和艺术从来不是对立的。
真正优秀的电影，应该既有好看的皮囊，又有有趣的灵魂。你正在做的事情，和我这些年一直在探索的方向，是一致的。”
白乐静静地听着，他没想到，在这遥远的戛纳红毯上，会遇到一位国际顶级导演，对他说出这样一番话。
这不是客套的寒暄，而是来自同行的真诚的认可和理解。
“谢谢你，博格尔先生。”白乐认真地回应，“你说的第三条路，正是我一直想走的。商业是让更多人看到电影的手段，而文化是让电影值得被记住的灵魂。我会继续沿着这条路走下去。”
“好！年轻人有想法，有坚持，很好！”博格尔哈哈大笑，拍了拍白乐的肩膀，“戛纳是个好地方，但不要让戛纳定义你的价值。你的电影，自有它的观众和命运。我很期待看到你未来的作品。如果你有机会来洛杉矶，欢迎来找我聊聊。我们有很多可以交流的地方。”
“一定。谢谢你，博格尔先生。”
博格尔再次笑着点了点头，带着女伴转身，朝电影节内走去。
临走前，他又回头看了白乐一眼，眨了眨眼：“对了，红毯不用走太快，好好享受。”
白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位享誉全球的大导演，比他想象中要可爱得多。
旁边的夏国记者们已经看呆了。
博格尔？好莱坞的博格尔？主动过来跟白乐打招呼？还夸他的电影拍得好？还要邀请他去洛杉矶聊聊？
“白导！博格尔他说很欣赏你的电影？你认为这是客套吗？”
“白导！您和博格尔导演之前认识吗？”
“苏小姐！博格尔导演也跟您交流了吗？”
白乐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一下，然后笑着说道：“博格尔先生是一位非常和蔼的前辈。他很喜欢《鬼吹灯》这部电影，这让我很高兴，等首映结束后，有机会再跟大家分享。谢谢大家的关注，我们先入场了。”
说完，他微微点头致意，挽着苏清颜，转身朝电影节的大门走去。
身后，快门声和呼喊声依然此起彼伏，但他的步伐没有再停留。
苏清颜挽着他的手臂，侧过头，压低声音，带着笑意说道：“可以啊白导，连博格尔都主动来跟你打招呼了。你知道他上一部电影全球票房多少吗？十八亿美元。他夸你电影拍得好，这句话明天就能上全球娱乐版头条。”
白乐目视前方，嘴角微扬：“所以别人是顶级导演呢，眼光就不差。”
苏清颜听到白乐的话，抿了抿嘴：“我怎么感觉你在夸自己呢？”
“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