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声如雷鸣般响起,经久不息。
贾岛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听到周围的人在鼓掌,听到有人在欢呼,听到《暗潮》剧组那边传来激动的笑声和哭声。
贾岛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回荡——输了。
彻彻底底地输了,白乐拿到了评委会大奖,而他,什么都没有。
《暗潮》的导演让·雷诺阿走上舞台,从评委会主席手中接过金棕榈奖杯,激动得热泪盈眶,用法语发表了长篇感言。
贾岛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他只是机械地鼓着掌,目光空洞地看着舞台上那耀眼的一幕。
颁奖典礼在一片热烈的气氛中落下帷幕。
人们开始陆续离场,互相拥抱、祝贺、交谈。
贾岛站起身,感觉双腿有些发软。
他身边的制片人和团队都沉默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
他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然后独自一人,顺着人流,向外走去。
...................
戛纳闭幕夜的大厅灯光渐暗,金棕榈奖杯的余辉还在镜头里闪烁,全球媒体的通稿已经像离弦的箭一样发了出去。
现场的记者席里,一半人在敲键盘写让·雷诺阿的获奖感言,另一半人则在疯狂改稿。
尤其是几家提前蹲了贾岛半个月的国内媒体,编辑后台里存了大半个月的预热通稿——《贾岛斩获金棕榈,夏国电影登顶世界之巅》《苦难美学征服戛纳,贾导用实力证明艺术不朽》——此刻全成了废纸。
编辑们手忙脚乱地删稿、重写,标题改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敲定的版本一个比一个有冲击力:
《历史性突破!白乐鬼吹灯拿下戛纳评委会大奖,商业类型片首次斩落重磅奖项》
《颗粒无收!贾岛无声的城全程陪跑,千万公关费打水漂》
《博格尔亲自背书,白乐成戛纳最大赢家,东方类型片惊艳世界》
白乐刚应付完几家外媒的提问,走到休息区喘口气,口袋里的手机就震个不停。
屏幕上跳动着“夏浔安”三个字。
他接起电话,还没开口,夏浔安声音就传了过来:“白乐!恭喜啊!评委会大奖!”
她从红毯环节就守着直播间,中间贾岛频频提名的时候她还捏了把汗,直到博格尔念出《鬼吹灯》的名字,她悬着的心才彻底落地,等电影节结束,第一时间就拨了电话过来。
“腾飞那边赵斌打了三个电话过来,说想给你办庆功宴。文旅厅那边也发来贺电,说电影上映后联动活动全面升级。还有,你猜怎么着?昨晚热搜前十,鬼吹灯占了四个。”
白乐笑了笑:“辛苦了。回去请你吃饭。”
..............................
随着国内的媒体也发布戛纳电影节的通稿,本该是夜深人静的时间,微博服务器却差点被涌进来的网友挤崩。
#鬼吹灯 评委会大奖# 词条像坐火箭一样冲上热搜第一,后面跟着个红彤彤的“爆”字;
#无声的城 颗粒无收# 紧随其后,讨论量几分钟就破了百万。
连带着#戛纳 商业片# #白乐 博格尔# 几个衍生话题也齐刷刷冲进了前十,整个首页全是戛纳的消息。
之前被贾岛通稿压了快一个月的网友,此刻彻底炸了。
樊星直接从床上弹了起来,她手指飞快地敲着键盘,在粉丝群里刷屏:
【星星子】:我靠我靠我靠!!评委会大奖!!我们拿了评委会大奖!!
【小翟不爱吃香菜】:啊啊啊啊我哭了!之前谁说我们是陪跑观光团的?出来挨打!
【阿凯爱摸鱼】:太扬眉吐气了!商业片怎么了?商业片照样拿戛纳大奖!之前那些说商业片上不了台面的人呢?
【奶茶要全糖】:刚去看了之前唱衰的那个影评人微博,评论区已经被冲烂了,哈哈哈哈太解气了!
樊星刷完群又刷微博,点开#鬼吹灯 评委会大奖# 的话题,里面全是粉丝和路人的庆贺。
“谁懂啊!之前被《无声的城》通稿刷屏,天天吹艺术吹良心,我都快以为戛纳是他家开的了,结果啥也没捞着?”
“白乐真的离谱,演戏演戏牛,拍电影拍电影拿奖,这是什么开了挂的人生啊!”
“之前还有人说‘戛纳只认苦难片,商业片连提名都不配’,现在脸都被打肿了吧。好的电影从来都不该只有一种样子。”
“博格尔亲自颁奖还当众引荐,这排面比拿奖还牛啊!以后国际资源直接起飞了。”
另一边,贾岛的粉丝和支持者则是一片死寂。
超话里之前盖了几百层的“坐等贾导拿金棕榈”打卡楼,现在停在了颁奖前的最后一条,下面零星几条评论,全是不愿接受现实的:
“不可能吧?是不是直播看错了?怎么可能一个奖都没有?”
“肯定是评委有偏见!他们根本不懂东方的苦难美学!”
“输了又怎么样?贾导的艺术高度也不是一个商业奖能否定的。”
“就是,白乐拿的不过是个安慰奖,靠资本运作罢了,含金量跟金棕榈根本没法比。”
可这种挽尊的话,很快就被路人的评论冲没了。
“安慰奖?要不你家导演也拿一个来看看?连一个奖都没捞着几个,还好意思说别人的奖是安慰奖。”
“艺术高度?艺术高度就是花一千万公关费连个水花都没有?”
“之前吹得有多凶,现在脸就有多疼。天天踩商业片没深度,结果自己连戛纳的门都没摸明白。”
更尴尬的是那些之前跟风吹贾岛的影评人和文化博主。
几个百万粉的大V,前几天还发长文分析《无声的城》为什么必拿金棕榈,从镜头语言扯到人文关怀,把贾岛吹成夏国电影最后的守灯人,顺便踩一脚《鬼吹灯》是工业流水线的快餐。
现在评论区全是来“挖坟”的网友,每条评论下面都跟着一句“博主出来走两步?”“脸疼不疼?”。
有嘴硬的删了评论装死,也有见风使舵的立刻删稿重发,转头就夸《鬼吹灯》“为类型片正名,具有里程碑意义”,变脸速度快得让人咋舌。
舆论场的狂欢还在持续,而京城CBD的影业会议室里,却是一片低气压。
抵制联盟的投资方负责人连夜开会议。
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烟雾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凝重。
主位的星娱周鸿海(之前写混了,之后星娱的负责人统一为周鸿海)脸色铁青,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面,半天没说话。
他怎么也想不通,明明都安排好了,明明贾岛那边都说提名稳了,明明所有评委都打点到了,怎么最后就颗粒无收了?
更让他窝火的是,白乐那部从头到尾没放在眼里的商业盗墓片,居然拿了评委会大奖,还搭上了博格尔这条线。
这相当于他们花了一千万,不仅没打压到白乐,反倒让对方踩着他们的热度更上一层楼。
“周总,”最先开口的是金玉影视的刘总,他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阴阳怪气,“现在结果大家都看到了。我当初就说,追加一千万公关费太冒险,咱们小体量公司,扛不住这么造。现在好了,钱打了水漂,连个响都没听见。”
天艺李总监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还能怎么办?认栽。这次是我们低估了白乐,也高估了戛纳的审美风向。贾岛那套东西,确实过时了。”
“过时了?”金玉刘总冷笑一声,语气阴阳怪气,“当初是谁信誓旦旦地说,贾岛这种风格最对戛纳胃口,追加投资稳赚不赔的?李总监,我记得你当时可是最积极的之一吧?”
天艺李总监脸色一沉:“刘总,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当初追加投资是大家一起决定的,又不是我一个人拍板的。现在出了问题,就想甩锅给我?”
“我不是甩锅,”刘总的声音也冷了下来,“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我们金玉是小公司,体量小,抗风险能力弱。当初投无声的城,就是看在你们几位老大哥的面子上,跟着喝口汤。
结果呢?制作成本还没收回来,又追加了一千万公关费。现在倒好,戛纳颗粒无收,国内舆论也翻车了。你们知不知道,今晚热搜下面有多少人在嘲笑我们?”
百纳张总适时插话,语气倒是平和一些:“刘总说的也有道理。这次确实损失不小。不过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我们应该想想怎么善后。”
“善后?”刘总嗤笑一声,“怎么善后?电影还没在国内上映,口碑就已经崩了一半。之前贾岛把观众的期待拉得太高了,什么剑指金棕榈、戛纳大热门,现在一个奖没拿到,你让观众怎么想?
他们只会觉得——哦,原来这部电影没那么好,原来贾岛之前都是在吹牛。这种心理落差,会对票房造成多大的影响,你们想过没有?”
会议室里陷入一阵沉默。每个人心里都清楚,刘总说的是事实。
如果贾岛不去大肆宣传戛纳的战绩,那颗粒无收的结果或许还能悄无声息地消化掉。
但他偏偏把声势造得那么大,把观众的期待拉得那么高。现在摔下来,响声自然也比预想中大得多。
星娱周总掐灭手中的烟,长叹一口气:“事已至此,说这些也没用了。电影已经拍完了,钱也花出去了,总不能不上映。国内市场还是要走的,只是宣发策略需要调整。不能再打‘戛纳’的牌了,得换个角度。”
“换个角度?”刘总冷笑,“换什么角度?‘虽然没拿奖但我们真的很努力’吗?周总,你觉得现在的观众会买账吗?”
“那你想怎么样?”周总的语气也带上了火气,“不上了?投进去的钱不要了?”
“我没说不上映。”刘总冷冷道,“我只是想说,以后再有这种追加投资的项目,我们金玉需要重新评估参与的必要性。我们小公司,经不起这么折腾。”
他顿了顿,声音里的不满更明显了:“本来投资文艺片回本压力就大,我们当初同意投,也是冲着‘戛纳获奖’的名头,觉得能靠奖项抬一抬票房,回点本。现在可倒好,奖没拿到,还把观众期待拉得那么高。全网都知道咱们片子去戛纳冲奖了,结果一个奖没拿,路人只会觉得是片子太烂,拿不出手。这下上映更难了,我对票房预期得再往下砍三成。”
张总话音刚落,百纳传媒的刘总也跟着附和:“张总说得对。我们公司本来资金就紧张,当初追加投资的时候,董事会就不同意,是我硬拍板的。现在搞成这样,我回去都没法交代。一千万啊,不是小数目,就这么打了水漂。”
“两位这话就没意思了。”天策宣发的李总皱着眉开口,“当初追加投资的时候,也是大家投票同意的,没人逼你们。投资本来就有风险,哪有稳赚不赔的买卖?现在没拿到奖,就开始甩锅了?”
“不是甩锅,是事实。”张总冷笑一声,“李总,你们公司家大业大当然无所谓,我们小公司可是真金白银砸进去了,现在看不到回报,还不能说两句了?”
“就是。”刘总跟着补刀,“当初拍胸脯保证‘拿奖十拿九稳’的是你们,说‘靠奖项能翻两倍票房’的也是你们。现在兑现不了,总不能让我们几家当冤大头吧?”
“够了!”周鸿海猛地拍了一下桌子,视频里瞬间安静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火气,沉声道:“现在不是互相指责的时候。事已至此,吵也没用,得想办法止损。奖没拿到是事实,但片子还没上映,不是没有翻盘的机会。”
“翻盘?怎么翻?”张总摊了摊手,“之前的营销方案全是围绕‘戛纳获奖’做的,现在全废了。观众又不是傻子,这套早就不吃香了。更何况,现在白乐的《鬼吹灯》拿了奖,暑期档又要上映,到时候全是人家的热度,我们哪还有空间?”
提到白乐,会议室里又是一阵沉默。
这才是最让他们憋屈的地方。
他们凑这个联盟,投贾岛的片子,本来就是为了打压白乐。
结果倒好,钱花了,力出了,贾岛的片子颗粒无收,反倒让白乐拿了大奖,名声更上一层楼。
传出去,他们几个简直成了圈内的笑话。
“我还是那个意思,”刘总靠在椅背上,语气冷淡,“后续的宣发费用,我们金玉不投了。剩下的钱,该怎么分怎么分,我们及时止损。上映后的分成,按合同来,亏了我们认,但再往里砸钱,不可能了。”
“我们百纳也是。”张总立刻跟上,“本来体量就小,耗不起。后面宣发你们几家大公司玩吧,我们就不掺和了。”
“你们!”李总气得脸都白了,“这个时候撤资,不是釜底抽薪吗?片子还没上映就先散伙,那才是真的彻底亏了!”
“不撤留着干什么?等着亏更多?”刘总嗤笑一声,“周总,李总,不是我们不讲义气,是实在看不到希望。贾岛这次栽得太狠,口碑已经崩了一半,再往里投钱,就是无底洞。”
周鸿海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看着金玉和百纳油盐不进的样子,心里清楚,这个联盟,从今晚开始,就名存实亡了。
本来就是临时凑起来的利益共同体,有利可图的时候一团和气,一旦出了问题,立刻树倒猢狲散。
“行。”周鸿海最终松了口,语气疲惫,“撤资的事,后面让财务对接。剩下的宣发,我们星娱和天艺接着做,片子总不能不上映。”
他顿了顿,眼神阴鸷:“就算拿不到奖,也不能让白乐太舒服。暑期档他想一家独大,没那么容易。”
张总和刘总见目的达成,也没再多说,客套了两句就先后退出了会议。
视频里剩下周鸿海和李总两个人,气氛更加压抑。
“周总,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李总问道。
周鸿海揉了揉眉心,冷声道:“宣发方案全部重做。别吹艺术了,改走真实事件改编、时代记忆路线,主打情怀牌,下沉到三四线城市。另外,找点水军,在网上带带节奏,就说戛纳评委有偏见,故意打压现实主义题材,卖一波惨。”
“有用吗?”李总有点没底。
“有没有用,总得试试。”周鸿海沉声道,“总不能坐以待毙。对了,联系一下贾岛,让他别躲着,尽快回国,配合宣发。他是导演,这个时候必须站出来。”
李总点点头,心里却没什么底。
她太清楚了,口碑崩了就是崩了,靠卖惨挽不回多少。
这次戛纳之行,他们输得太彻底了。
而此时,戛纳的酒店套房里,贾岛正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地上散落着空酒瓶和揉皱的报纸,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手机屏幕的光忽明忽暗,映着他苍白又狰狞的脸。
颁奖礼结束后,他就从侧门溜回了酒店,一路上低着头,生怕被记者认出来。
回到房间第一件事,就是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可就算静音,屏幕也一直在亮,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
有投资人的质问,有媒体的采访邀约,有亲戚朋友的询问,还有网上铺天盖地的嘲讽和挖苦。
他不敢看,却又忍不住看。
手指颤抖着点开微博,首页第一条就是《鬼吹灯》拿奖的推送,白乐捧着奖杯,站在博格尔身边,从容又耀眼。
下面的评论全是夸赞,看得他眼睛生疼。
“凭什么……”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厉害,“凭什么是他?一部商业爆米花,凭什么拿评委会大奖?评委都是瞎子吗?”
他猛地把手机砸了出去,手机撞在墙上,屏幕裂了一道缝,掉在地上还在亮。
一千万公关费,卑躬屈膝的酒会,违心的奉承,所有的付出,最后换来的就是一场空。
他想起出发前,在投资人面前的豪言壮语;想起通稿里“金棕榈头号种子”的吹捧;想起自己对白乐的鄙夷和不屑……
此刻全都变成了耳光,一巴掌一巴掌抽在他脸上,火辣辣的疼。
他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他不明白。
明明以前都是这样的。拍苦难,拍贫穷,拍底层的挣扎,就能拿奖,就能获得西方的认可。
为什么这次不行了?
为什么时代说变就变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又响了起来,是周鸿海打来的。
贾岛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接了起来。
“喂,周总。”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贾导,你还好吧?”周鸿海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奖没拿到没关系,片子还得上映。你尽快收拾一下,后天回国,咱们商量一下后续的宣发方案。”
“宣发?”贾岛愣了一下,随即燃起一点希望,“周总,你的意思是……还有机会?”
“当然有机会。”周鸿海沉声道,“戛纳不认,不代表国内观众不认。我们换个方向打,一样能做起来。你是导演,核心还是要靠作品说话。”
贾岛攥紧了拳头,眼里重新燃起一点偏执的光。
对,还有国内市场。
他就不信了,自己心血打磨的作品,会比不过一部商业爽片。
国内的观众,总会有人懂他的艺术,懂他的苦难美学。
“好,我明天就回国。”贾岛咬着牙说,“周总你放心,我一定配合宣发。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挂了电话,他从地上爬起来,走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
外面是戛纳的夜景,灯火璀璨,海风阵阵。远处的电影宫还亮着灯,庆祝的人群还没散去。
那是他梦想了半辈子的地方,却给了他最沉重的一击。
“白乐……”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神阴鸷,“你别得意。戛纳只是开始,暑期档,我们走着瞧。我倒要看看,你的商业爆米花,能不能扛得住真正的艺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