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回事?”
许正阳停下脚步,转身回头问道。
那名公安回道:“不知道,他突然瘫软在地上,身体沉得很,我拉都拉不起来。”
许正阳连忙往回走,皱着眉头道:“难道是戴着镣铐走这么远,体力透支了?”
旁边的胡海洋听了,嘀咕道:“不应该啊,他那个体魄,怎么会走这么点路就瘫软了。”
许正阳不由问道:“怎么,你知道他的体魄很强?”
胡海洋没想到自己轻声嘀咕一句,就被许局长听见了,有点担心局长责怪,心里不由一紧,忐忑地说道:“今天早上,李所长带着我和徐高去县医院抓捕他……”
许正阳听完,眉毛一挑,“他竟然能单手干翻一个训练有素的公安人员,身体素质应该不至于这么差!”
见许局长没有责怪自己多嘴的意思,胡海洋胆子大了一些,又说道:“有没有可能,他真的是杀人凶手,之前都是强撑着淡定。”
“这会儿,快到凶案现场了,他又是被我们警方押解来的,终于绷不住了。”
陈东升看了他一眼,问道:“你觉得他是被吓到腿软的?”
胡海洋点了点头,“我觉得有这个可能!”
陈东升没有说话,看向许正阳。
许正阳没有作答,只淡淡说道:“先去看看。”
很快,许正阳和陈东升来到陈南面前。
只见他脸色苍白,眼神空洞,身体被两名公安一左一右吃力地架着,却还在不断地往下沉,以至于他现在的样子像是半跪在地上。
“你怎么了?”
许正阳皱眉,开口问道。
“我……没事!”
陈南艰难开口,断断续续的回道,声音颤抖。
许正阳道:“你这个样子,像是没事吗?”
陈东升道:“许局,要不让医生看看。”
随行的有法医,虽然不是专业的医生,但法医也是医。
许正阳想了想,点点头。
陈东升立即招呼:“秦医生,你过来看看。”
法医秦敏本来走在最后面,离这里还有二三十米远,听见喊声立即加速小跑了过来。
她二十七八岁,一头过耳的短发扎在风雪帽里,容颜秀美,透着高冷像个冰娃娃。
“陈队,你找我?”
陈东升指了指陈南,“他的状态不正常,你给看看!”
秦敏愣了一下。
她回过神后,低眉瞥了陈南一眼,随即抬头,正视着陈东升,声音冷冰冰的:“陈队,我是法医,所检查的都是尸体。”
“我可没检查过大活人。”
说话是一点不客气,没给陈东升面子。
陈东升早就习惯了秦敏这样说话,也没在意,只讪讪的道:“你也知道,陈南是非常重要的嫌疑人,现在不能出事。”
“在这个地方,又找不到其他医生,你就勉为其难,帮忙看看。”
“不用看了。”秦敏淡淡的道:“我知道是什么原因。”
陈东升连忙问:“什么原因?”
秦敏道:“这是典型的脑杏仁核副交感神经系统的应急性反应导致的运动性抑制的极端表现。”
“说人话就是人在遭遇巨大心理创伤、精神彻底崩溃后,身体进入本能的休克、休眠状态,表现为意识模糊,对周围环境反应迟钝,甚至感到身体不属于自己、与现实断开,还伴随心跳骤降、血压下降、肌肉失张,这是一种生物能量的关闭或休克状态。”
陈东升:你这人话,说的也有点门槛啊!
当然,这是他的心里话,嘴里可不敢说出来。
就比如,跟过来的胡海洋,他就听得一愣一愣的。
许正阳道:“要怎样处理?”
秦敏道:“让他坐下来,或者躺下来,休息一下吧!”
许正阳问:“没别的了?”
秦敏道:“如果有开水,可以给他一杯,或者用热毛巾,帮他擦一下身体,让他瘫软的肌肉缓慢放松也行。”
许正阳脸上一黑。
在这里,哪来的开水和热毛巾?
不过他也听懂了,让陈南先休息一下就能缓解,不是致命的严重问题。
他松了一口气,对两名架着陈南的公安道:“放下他吧,让他休息一下。”
两名公安领命,轻缓地将陈南放下。
落地后,陈南如一滩乱泥,瘫在雪地上,任由漫天落雪落在身上。
许正阳看了一眼后,朝一边走去。
陈东升立即跟了过去。
远离了陈南,许正阳问道:“东升,你怎么看?”
陈东升道:“从直觉上,加上和他接触给我的印象,包括行为和谈吐,我都觉得陈南不像是凶手。”
“但也可能是他掩饰的极好。”
“不排除胡海洋说的那样。”
许正阳点头,“是啊,这个人的智商太高,心思太细密,心态过于沉稳,说话也极为老辣,让我拿不准。”
陈东升道:“局长,您不是拿不准,您是本着负责任的态度,必须要办成铁案。”
许正阳一笑:“少拍我马屁!”
两人又低声讨论了一会,走回陈南身前。
陈南已经恢复一些,他挣扎着坐起,手铐和脚镣碰撞,发出“叮当”的脆响,在空旷山野的风雪里格外的刺耳。
“许局长!”
“江家……就在前面!”
“不耽误……你们出现……场。”
“你们先过去!”
“留下…留下两个人,看着我……就行!”
陈南艰难地说道,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
许正阳想了想,点头答应,吩咐之前押解陈南的两个公安,“你们看着他,务必不要出乱子。”
“是!”
两个公安在风雪里“啪”一个立正,一手紧握警枪,一手敬礼,铿锵领命。
陈南又说道:“许局,请求你,一会儿,让我自己过去,两位公安同志,在旁边看着我就行,不用扶着我!”
许正阳皱眉道:“你自己走,能行吗?”
“能!”
陈南只回来一个字。
“那行吧!”
许正阳说完,转身朝前面走去。
陈东升和胡海洋立即跟上。
一行人再次朝不远处的江家走去。
快到江家场坝坎下时,许正阳忍不住停下来,回头看去。
就看见了他终身难忘的一幕。
漫天风雪中,陈南双膝跪地,跪在众人刚刚踩出的雪泥山路上。
他跪着,拖着沉重的脚镣,一步一步往前挪移,每前进一步,他的身体都在颤抖,好似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雪水、汗水,打湿了他的衣服、裤子,摩擦得手铐和脚镣锃亮。
那画面,像是一幅风景。
寂寂山野,茫茫白雪中。
一人、一镣、一路匍匐跪行。
无声,却震人心魄。
两名公安在他身后一米处,目不转睛地盯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