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祁惜没料到她会这么直接地问出这个问题,眼底溢出猝不及防的愕然。
风还是吹进她耳朵里了,比他预想的要快。
他薄唇微抿,没有否认。
而那沉默就是答案。
沈星晚的语气不自觉地急切起来:“现在早就不是父母包办婚姻的年代了,你就不能为自己做一次主吗?”
霍祁惜根本没想要接受联姻。
他是听话孝顺,但绝不是盲从,尤其是在婚姻这件事上。
哪怕是第一段婚姻,他也是在见过沈星晚之后,完全不觉得抗拒,才点头答应的。
那时候他还来不及搞清楚那算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但他明确的知道,他不只是屈从于奶奶的指令才接受那桩婚事和那个妻子。
听到她这样关心自己,甚至为他着急,霍祁惜心里又热又紧。
他看着她,笃定地说:“我当然不会接受。我的感情、我的幸福,我当然会去争取。”
沈星晚没想到他会这样说,态度这么坚定明确。
她以为,上一次和她结婚是因为他的“孝顺”,是长辈的安排他无从拒绝。
那这一次为什么反抗呢?
哦,是为了那个回到他身边来的、他心心念念的挚爱。
是因为错过一次,就绝不想再错一次了。
为了那个真正想要相守的人,他终于敢违逆父母的意愿。
沈星晚心头那点急切,像被针尖戳破的气球,气一下子泄了出去,变得虚软无力。
她垂下眼睫,轻轻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多管闲事了。
霍祁惜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听懂他真正的意思。
想要的人就在眼前,他怎么可能去顺从一段冰冷的联姻?
从父母提起段家的那一刻起,他没有一秒钟想过要接受。
除了她,他谁都不会考虑。
他俯下身,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视线尽量与她持平,认真地看进她有些躲闪的眼睛里。
“星晚,你是在担心我吗?”他顿了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和期待,“你不想让我接受联姻?为什么?”
他想听到她说更多。
除了朋友之间相互关心这类的答案,他更想让她有私心。
不仅是为了他,也是为了她自己。
他想听她说,她不愿意看到他和别人在一起。
可沈星晚压根没想这些。
她那颗情感迟钝的脑子里,只有平直的逻辑,开始一板一眼地讲起道理:“我……我觉得联姻这种事情,如果双方你情我愿倒没什么,但如果不情愿,那简直就是灾难。况且,你们家也不是那种需要靠联姻稳固地位的家庭,你更不是没有能力撑不起家族和企业……”
霍祁惜听着她认认真真地分析,却始终没有提她自己,也没有提“感情”一个字。
他心底那点隐秘的期待落了空,有点失落。
但看着她此刻的模样,微微蹙着眉,小脸严肃,像写论文一样严谨地回答他的问题,霍祁惜又觉得她可爱得没边。
他就这样俯着身,认真地看着她,听她继续说。
“……况且我觉得霍先生霍太太也不是那么不通情达理的人,他们只是觉得那样是为你好,你跟他们好好讲道理,他们会听的。再说,你要是真的硬着头皮答应了,对那位段小姐也不公平……”
休息室的房门外,沈星晚的声音断断续续飘了出来。
不够清晰和完整,但串联起来,能猜到她说的内容。
庒念瑾抓着手包的指尖用力到快要抠坏上面的钉珠。
她压着声音,也压着怒气,对搀扶着她手臂的季羽熙说:“她就是这么教唆我儿子的?!”
两分钟前,季羽熙关切地询问庒念瑾是不是累了,提议去休息室坐一会儿,就引着她走了过来。
时间卡得刚刚好,刚好在门外听到了这段对话的关键部分。
季羽熙看着庒念瑾脸上那层骤然凝结的薄冰,面上只有担忧,劝慰道:“伯母您别生气,至少别在这儿。今天是祁惜哥的生日,这么多宾客呢……”
庒念瑾当然明白眼下不是发作的时候。
她深吸了一口气,整了整肩上的披肩,恢复了惯常的优雅,伸手推开了休息室的门。
房间里的两人都看了过来。
霍祁惜脸上的温情被恭顺取代了一部分,他直起身,唤道:“妈。”
沈星晚更是立刻闭上了嘴,看到庒念瑾进来,难免有些紧张。
她撑着拐杖想站起来打招呼:“霍太太晚上好……”
但话没说完,手腕已被霍祁惜扶住,轻轻将她按回沙发上坐下“有伤,别乱动。”
庒念瑾脸上依旧带着优雅的笑容,睨了沈星晚一眼,语气淡淡,像在说最平常的关怀:“有伤就该在家里好好休养,出门乱跑,要是伤情加重了可怎么办呢。”
庒念瑾是从小就在涵养里熏染出的豪门贵妇,当然不会学市井泼妇那些骂人扯头花的手段。
甚至连难听的话,都能包裹在关怀的糖衣下。
但沈星晚不会蠢到听不出那里面凉冰冰的讽刺。
沈星晚低着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觉得无地自容。
霍祁惜的手还搭在她肩上,没有松开。
“妈,星晚恢复得很好,已经可以随意活动了,是我邀请她来的,我想让她出席我的生日宴。”
庒念瑾表情没变,只是对着儿子挑眉挑眉,那表情是在说:“我表达一下关心,又没说什么。”
她知道儿子护着这位前妻,但自己儿子绝没有不好的地方,所以只会是沈星晚离了婚还纠缠不休、藕断丝连,影响他儿子的婚姻大事。
“祁惜,你可是今晚的主角,总在休息室待着像什么话?宾客们还在外面等你呢,别让大家久等,显得我们霍家失礼。”
这大概是将霍祁惜和沈星晚支开的借口。
沈星晚听出来了,她不想留下和庒念瑾相处,也知道不该跟着霍祁惜一起离开。
于是站起身,颔首告辞,“抱歉,我有点累了,不打扰几位,先告辞了。”
她就这样撑着拐杖,转身,独自一人走出休息室,又走出了宴会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