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晚还没来得及回应,一直冷眼旁观的季羽熙动了。
她款款走上前,先对陈老和那位夫人颔首致意,然后对沈星晚说:“星晚,你是需要陈老捐助你的救助站吗?陈老事务繁忙,项目又多,善款筹措也一直入不敷出,压力很大的。我知道救助站不容易,但咱们还是别给陈老增加负担了,好吗?真有困难,来找霍氏谈也是一样的。”
说完,她又转向陈老,笑容里是恰到好处的体贴与担忧,“您老人家可要注意身体,别太操劳了。”
这些话说得滴水不漏。
面上是体贴关怀,可实际,却是先把沈星晚定在了一个“伸手要钱”的位置上,让陈老先入为主。
沈星晚只觉得季羽熙是好意提醒,那双睁圆的眼睛,澄澈而认真。
“不是的不是的,”她连连摆手解释,“羽熙,你误会了,捐款从来不是我的诉求,我坚持经营咖啡店和美容医疗站,就是想尽可能降低救助站对善款的依赖性,我找陈老,是想谈谈合作宣传,让更多人知道星火这个品牌,也知道领养代替购买,让更多流浪的生命找到家。”
她这边还没解释完,陈老已笑着说:“季小姐多虑了,沈小姐的提议,我很感兴趣。宠物疗法已经被正式纳入部分心理疾病的辅助治疗方案,这个领域里,正需要像沈小姐这样有善心、有行动力的年轻人。交互宣传,是件好事。”
季羽熙脸上的笑容有瞬间凝滞,仿佛精心涂抹的釉彩裂开一丝细缝。
她没料到,这个在她印象中怯懦无能,只会依附霍祁惜的沈星晚,竟能有这样的思路和格局。
错愕只在眼底一闪而过,她的唇角就已经重新弯起欣赏的弧度:“原来是这样,星晚,真没想到你这么有想法。”
赞赏的话说完,她却没有顺势推动话题深入,而是搀扶住沈星晚的手臂,说:“你身上还有伤,站了这么久,也该休息一下了。”
说完,手中暗暗用了些力道,将沈星晚引向宴会厅边缘的小圆桌。
沈星晚被她搀着,还觉得她实在体贴,感激道:“宴会上这么忙,你还特意来照顾我。其实我一个人没问题的,你不用担心我。”
“怕你一个人呆着无聊嘛,”季羽熙将她安置在沙发上,自己也挨着她坐下来,目光却似有若无地飘向人群中心,“祁惜哥今天忙得脚不沾地,恐怕一时半会儿顾不过来你这边。你看……霍伯母又给他安排了一位相亲对象,段家的小姐。”
沈星晚顺着她示意的方向抬眸望去。
远处香槟塔旁,霍祁惜身姿挺拔,正与一位穿着定制礼裙,气质出众的年轻女子站在一起。
但两人之间隔着的距离,远得能再塞进一个人,不情愿都写在动作里。
沈星晚心里揪了一下,问:“那……霍先生是什么态度?他想接受吗?”
季羽熙幽幽叹了口气,指尖摩挲着桌上的小盆栽,“你知道的,祁惜哥一向最孝顺长辈,长辈让他做什么,他大概……就会做什么吧。”
她的话像一片羽毛,轻飘飘落下,却压得沈星晚心口发沉。
是啊,她当然知道。
如果不是那份“孝顺”与“听话”,他和她之间那段契约般的婚姻,又怎么会存在?
可这份听话,能持续一辈子吗?
他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季羽熙,不是已经回来了吗?
沈星晚垂着眼,扶着自己的拐杖,闷声说:“可是,孝顺不代表就会幸福啊。他就不能为了自己,为了自己真正爱的人,反抗一次吗?”
季羽熙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详着沈星晚的表情。
片刻后,她嘴角扯出一个带着涩意的弧度,别有深意地说:“反抗?反抗有什么用呢?如果注定不能和爱的人在一起,想要的感情注定没有结果……他需要的,或许只是一个能给家族体面交代的妻子,一个光鲜的门面,或者说……一个挡箭牌。”
沈星晚愕然抬头。
她明白了季羽熙的弦外之音。
霍祁惜需要这个“挡箭牌”,来遮掩他与她这个养妹之间,那不为世俗所容、也不为霍家所接受的感情。
她指尖发凉,好一会儿才挤出自己的声音:“可……这是毁了三个人的幸福啊!难道……难道那位段小姐就不无辜吗?”
季羽熙似乎被这句话触动,陷入短暂的沉默。
她眼中透出无奈的忧愁,说:“你说得对。可作为霍家人,有些话,我实在没办法去说,去劝。星晚,你和祁惜哥是好朋友,不如……你去劝劝他?那位段小姐,还在等着他的答复呢。”
季羽熙握住了沈星晚的手,微凉的触感,带着恳切。
沈星晚几乎没有犹豫,“好,我会找机会和他谈谈。”
霍祁惜终于应付完一圈必要的寒暄,视线便在会场里搜寻起来。
然而目光所及,没有那道象牙白色的身影。
季羽熙恰在这时走到他身侧,“祁惜哥,在找星晚吗?她站久了有点累,我看她脸色不太好,就让她先去休息室坐会儿了。”
霍祁惜眉头微蹙,立刻转身,大步朝着侧廊的休息室走去。
推开门,壁灯柔和静谧,沈星晚坐在沙发里,垂眸蹙眉,指尖上绞着沙发抱枕的流苏,看起来有些坐立难安。
霍祁惜走进去,声音放得更柔和:“和陈老聊得怎么样?还顺利吗?需要我帮忙的地方,一定要告诉我。”
沈星晚抬起眼,撞进他浅褐色的眼眸里,心不在焉地应着:“聊得挺好的,没什么需要帮忙的……”
霍祁惜没有错过她眉宇间那抹欲言又止的挣扎。
他耐心地等了等,才追问:“怎么了?是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沈星晚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那熟悉的轮廓在暖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遥远。
她索性一咬牙,话就这么冲口而出:“霍先生和霍太太,是不是想安排你联姻?”
霍祁惜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直接地问出这个问题,眼底闪过猝不及防的愕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