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寒星的眉头皱起来。

    她那天伪装的很好,帽檐压得很低,全程没有和任何人有过正面接触。

    但确实,上车下车的时候,难免会被人看见。

    如果有人画了画像,如果有人拿着画像四处打听。

    “他们正在到处找你。”孙建国的声音低沉,“火车上的那几个人,和你在巷子里杀掉的那几个,是一伙的。你一个人,同时破坏了他们两次行动,你觉得他们会善罢甘休?”

    周寒星沉默了。

    她想起巷子里那四个持刀的杀手。

    下手狠辣,招招致命。

    那样的敌人,确实不会善罢甘休。

    她低下头。

    是她太急了。

    她以为伪装好就没事了。她以为那些敌特找不到她。她以为做完那两件事,一切就结束了。

    她忘了,这个时代的敌特,比她想象的要狡猾得多,也要执着得多。

    她抬起头,看向孙建国。

    “是我连累了姥爷。”

    她的声音很轻,但语气里有种让人听了心里发堵的东西。

    孟宪民和孙建国对视了一眼。

    他们来之前,首长特意交代过:这个孩子,必须留下。这种人才,要是放回东北,那就是东北军区的人了。

    可现在看着周寒星低着头的样子,孟宪民忽然有些心虚。

    他刚才说的那些话,半真半假。

    敌特确实在找她,但远没有他说的那么严重。敌特只是知道有这么一个人,根本不知道她长什么样,更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

    他说得那么严重,是为了让她害怕。

    只有让她害怕,她才不会拒绝他们的安排。

    但现在看着这个瘦小的女孩低着头,一句“是我连累了姥爷”说得那么轻、那么沉,孟宪民忽然觉得自己有点不是东西。

    他看向孙建国,使了个眼色。

    孙建国心领神会。

    “周寒星同志,”他的语气比刚才缓和了许多,“你不必太担心。只要你愿意配合我们,找到那伙敌特的老窝,把他们一网打尽,你和姥爷就安全了。我们也会派人保护你姥爷,保证他不会出事。”

    周寒星抬起头。

    “你们要我做什么?”

    孙建国沉默了一瞬。

    他和孟宪民来之前,首长的交代是:尽量说服她留下来,参与对敌特的追查行动。如果她不愿意,就想办法“劝”她愿意。

    但现在看着周寒星那双沉静的眼睛,孙建国忽然觉得,那些准备好的说辞,说不出口。

    他干脆直说。

    “我们现在掌握的情报有限。敌特的老巢在哪儿,有多少人,下一步想干什么,都不清楚。我们需要一个熟悉他们、也熟悉这种战斗的人,帮我们一起分析线索,制定计划。”

    他看着周寒星。

    “我们认为,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周寒星沉默了一会儿。

    “可我不是部队的人,我去合适吗?”

    “合适。”孙建国说得很肯定,“我们需要你的帮助。你的身手,你的判断力,你在火车上和巷子里表现出来的那种反应速度和分析能力,都是我们需要的。”

    周寒星低下头,似乎在思考。

    她知道孙建国说的有道理。

    敌特在找她。如果放任不管,迟早会查到姥爷头上。她碰到敌特可以全灭,可姥爷呢?他一个腿还没好利索的老人,碰到那些人,会是什么下场?

    她不敢想。

    她抬起头。

    “那我去看看。”她说,“但我不一定能帮上忙。”

    她顿了顿,看向孙建国。

    “可我姥爷这边?”

    “你放心。”孙建国说,“萧策会留下来。他还有两个战友,也会轮流守在这里。保证不会让你姥爷出事。”

    周寒星点点头。

    “那明天,我来接你。”孟宪民在旁边笑着补充,“你先回去陪姥爷吧。别让他担心。”

    周寒星站起身。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两位同志。”

    “嗯?”

    “我姥爷,真的不会有事?”

    孙建国看着她,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用军人的荣誉向你保证。”

    周寒星看着他,过了几秒,轻轻点了一下头。

    门在她身后关上。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孟宪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老孙,你今天嘴巴挺利索啊。”

    孙建国没接话,只是低着头整理文件。

    孟宪民看了他一眼。

    “怎么?觉得心里不踏实?”

    孙建国抬起头。

    “咱们这样骗她,对吗?”

    孟宪民愣了一下。

    “骗她什么了?敌特是不是在找她?咱们是不是需要她帮忙?”

    “可她还是个孩子。”孙建国说,“才十三岁。”

    孟宪民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周寒星刚才低着头说“是我连累了姥爷”时的样子。

    那个样子,确实让人心里发堵。

    但他很快摇了摇头。

    “老孙,你没看萧策的报告吗?几秒钟?火车上,一个人,让整整一个包厢的敌特全部晕倒。巷子里,二十秒,放倒四个持刀杀手。这是普通孩子能做到的事?”

    孙建国没有说话。

    孟宪民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首长还等着信呢。”

    周寒星回到病房的时候,萧策正靠在床头看书。

    她推门进去,目光从他身上扫过。

    萧策抬起头,正好对上她的视线。

    那一瞬间,他看见周寒星的眼神变了。

    不是刚才在走廊上那种沉静的距离感。

    是另一种东西。

    像刀子。

    萧策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周寒星已经移开视线,走到姥爷床边。

    她把带来的热水瓶放在床头柜上,轻声问周大山:“姥爷,脚还疼吗?”

    “不疼不疼。”周大山摆摆手,“丫头,顾医生怎么说?”

    “顾医生说,回家以后多走路,慢慢走,别着急。”周寒星在旁边坐下,“等咱们回去,我天天陪您散步。”

    周大山笑了,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

    “那敢情好。”

    萧策靠在旁边床上,目光落在周寒星身上。

    她正低着头,跟姥爷说话,声音很轻,动作很慢,看起来和任何一个照顾老人的孙女没什么两样。

    可萧策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想起刚才周寒星进门时看他的那一眼。

    那眼神,不像看救命恩人,倒像是看仇人。

    萧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周寒星根本没看他。

    她给姥爷倒了杯热水,扶他躺下,又拿起床头柜上的饭盒,去水房洗了。

    整个过程,没有看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