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策靠在床头,看着她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忽然有些心虚。

    他做错了吗?

    他只是按规矩办事。

    一个在火车上发现敌特、帮助制伏敌特的人,一个在巷子里救了战友、又放倒四个杀手的人,这种人,难道不应该被重视吗?

    可周寒星看他的那一眼,让萧策忽然有些不确定了。

    他想起孟宪民和孙建国今天来的目的。

    他们要把周寒星带走。

    带去那个地方。

    萧策知道那个地方是干什么的。

    她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进去以后,还能出来吗?

    萧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书,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忽然有些后悔。

    早知道,不该写那份报告的。

    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病房的地面上,一格一格的光影。

    周寒星洗完饭盒回来,把它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在姥爷床边坐下。

    她没看萧策。

    萧策也没再抬头看她。

    病房里很安静。

    只有周大山平稳的呼吸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周寒星靠在床边,看着窗外。

    明天,她就要跟那两个军装男人走了。

    去一个她不知道的地方,见一些她不知道的人,做一些她不知道的事。

    她不怕。

    她只是有点担心姥爷。

    她偏过头,看着周大山熟睡的脸。

    那张脸上全是皱纹,头发花白,嘴唇微微张着,睡得很沉。

    周寒星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姥爷,等我回来。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病房走廊里就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很稳,是军人特有的步伐。

    周寒星睁开眼。她几乎一夜没睡,就那么靠在床边,听着姥爷平稳的呼吸声,看着窗外一点点亮起来。

    脚步声在病房门口停住了。

    周寒星坐起身,披上那件旧棉袄,轻轻下床,没有吵醒姥爷。

    她拉开门,走廊里站着两个年轻的战士,穿着整齐的军装,帽徽在晨光中闪着光。

    “周寒星同志?”其中一个低声问。

    周寒星点点头。

    “我们奉命来接您。”

    周寒星回头看了一眼病房。姥爷还在睡,侧着身,花白的头发乱糟糟的,呼吸很沉。

    她关上门,走回床边。

    周大山刚好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外孙女站在床边,愣了一下。

    “丫头,咋起这么早?”

    周寒星在他床边坐下,握住他的手。

    “姥爷,我要去给他们帮忙几天。”

    周大山还没完全清醒,眨了眨眼:“帮忙?帮啥忙?”

    “就是?”周寒星顿了顿,不知道怎么解释,“前几天在火车上,我帮了他们一个小忙。现在他们想让我再去帮一次。”

    周大山皱起眉头,浑浊的眼睛里浮现出担忧。

    “星丫头,你一个人去?去哪儿?去多久?”

    “就在京市,不远。”周寒星的声音很轻,很稳,“几天就回来。这几天您好好复健,听医生的话,等我回来了,咱们就出院回家。”

    周大山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看着外孙女,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秀兰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早晨。

    他当时不在。

    等他赶到的时候,女儿已经躺在那张草席上了。

    周大山握紧外孙女的手,粗糙的手掌微微发抖。

    “星丫头,要不……要不咱今天出院回家吧?姥爷这脚不治了,咱回去,回去就安全了。”

    周寒星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姥爷粗糙的手背上,过了几秒,才抬起头。

    “姥爷,没事的。”她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就是去帮个小忙,忙完就回来。您放心。”

    周大山还想说什么,病房门被推开了。

    一个年轻的战士走进来,看见周大山醒了,立正,敬了个礼。

    “大爷您好,我是军区警卫连的,叫李建国。”他的声音洪亮,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您放心,小周同志是去帮我们解决一个难题的。前几天她在火车上帮我们抓了几个坏人,立了功,我们首长想见见她,当面感谢。不是什么危险的事。”

    周大山愣住了。

    “抓坏人?”他看着周寒星,“星丫头,你抓坏人?”

    周寒星没说话。

    李建国在旁边笑着补充:“是啊大爷,您外孙女可厉害了。那几个坏人想在火车上搞破坏,被她发现了,写了张纸条通知我们乘务员。要不是她,那天一车人都危险了。”

    周大山张了张嘴,看着外孙女,眼神复杂得像一锅煮沸的水。

    有惊讶,有骄傲,有后怕,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心疼。

    “星丫头。”他的声音有些哑,“你咋不跟姥爷说?”

    “不是什么大事。”周寒星低下头,“就是顺手的事。”

    周大山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那你去吧。”他松开握着外孙女的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是解放军同志的忙,这个忙咱得帮。姥爷在这儿等你,你办完事就回来。”

    周寒星点点头。

    她站起身,看了一眼旁边的萧策。

    萧策早就醒了,靠坐在床头,一直看着这一幕。见周寒星看过来,他张了张嘴。

    “我也可以帮忙照顾大爷。”

    周寒星看着他,没说话。

    那目光像刀子一样,从他脸上刮过。

    萧策被看得心里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去:“你放心吧,你姥爷这边,我会看着的。有什么事,我负责。”

    周寒星收回视线。

    她从棉袄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塞进周大山手里。

    周大山低头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叠钞票,厚厚的一叠,少说也有五百块。

    “丫头,这是哪来的?”

    “您别管。”周寒星的声音很轻,“这几天吃饭、买东西,您别省着。脚不方便就让外面的战士同志帮您去打饭,想吃什么买什么。等我回来,咱们就出院。”

    周大山握着小布包,手有些抖。

    “丫头,这钱?”

    “姥爷。”周寒星打断他,“您好好养脚,就是对我最大的好。”

    她直起身,最后看了姥爷一眼。

    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病房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