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海城到了。
城里张灯结彩，比过年还热闹。街上挤满了人，有牵着孩子的，有扶着老人的，有抱着异兽的，都在往海边走。戏台子搭了七八处，锣鼓声从四面八方飘过来，混在一起，谁也听不清谁在唱什么。
周岚牵着马，在人群里走了很久，才到了周家的观海楼。
掌柜迎出来，满脸堆笑：“欢迎大小姐光临，房间一直给您留着。”
轩铭和白灵进门就各自找地方趴下了。观海楼比她们一路上住的任何客栈都舒服，白灵在软垫上打了个滚，尾巴翘得老高。
“岚姐，我们住几天？”
“看情况。”周岚站在窗前，推开窗户。海风灌进来，咸的，潮的，带着一种她从没闻过的味道。
不是鱼腥味。是海的，这个世界的大海。
她让掌柜找了个导游来，问祭海的事。
导游是个话多的中年人，从祭海的由来讲到海市蜃楼的传说，滔滔不绝。
“海市蜃楼？”周岚问。
“对！就在祭祀的时候出现，迷雾里冒出亭台楼阁，一现就是好几天！”导游拍着胸脯，“我家做这行一百多年了，十年一次的祭海，次次都出现！”
周岚没有接话。她对“神仙居住的地方”不感兴趣，但她对“十年一次、准时出现、形态固定”感兴趣。
这不是海市蜃楼。海市蜃楼不长这样。
她去翻档案。
临海城的档案管理处不大，但关于祭海的记录堆了半间屋子。周岚一本一本地翻，轩铭和白灵也一起翻。
记录很全。有官方的，有私人的，有画师画的海市蜃楼——不同年代、不同画家，画出来的东西一模一样。
不是“很像”，是一模一样。
“岚姐，我们是不是快找到答案了？”白灵的声音压得很低，但眼睛亮得藏不住。
“有可能。”周岚合上最后一本册子，“这绝对不是自然现象。”
“那就是真的？”白灵接话。
“嗯。我们要去确认。”
记录上也写了那些试图寻找海市蜃楼的人。有的迷失在雾里，再也没有回来。有的在雾里兜圈子，物资耗尽，不得不返航，说“雾太浓了，什么都看不见”。还有几艘，船是几年后从迷雾中出来的，上面的人已经是白骨了。
渐渐的，想去寻找海市蜃楼的人都被当成了疯子。
轩铭问：“岚姐，我们不多找些人手？”
“来不及了。后天渔民就出海了，海市蜃楼存在的时间有限。”周岚说，“临时找的人不可靠，信得过的又太远。”
“那……就我们三个？”
“嗯，若是错过这次，还要再等十年。我要去……”她顿了顿，看着半卧着的轩铭和趴在肩上的白灵。
“你们呢？”她问，“你们想好了吗？”
白灵从她肩上跳下来，蹲在轩铭旁边，两只异兽并肩坐着，认真的看着她。
“岚姐，你去哪，我们就去哪。”白灵说。语气很平，没有激动，像是在说一件早就决定好了的事。
轩铭没有说“我也是”。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伸出前爪，轻轻按了一下周岚的膝盖。
“可能会死。”周岚说。不是吓唬，是陈述。
“知道。”轩铭说。
“怕吗？”
白灵想了想。“怕。但怕也要去。”
周岚看着它们，忽然笑了一下。不是笑它们，是笑自己——她教过它们那么多东西，没想到最后是它们教她。怕也要去，这句话，是她应该对它们说的，却被它们先说了。
“好。”周岚站起来，“那我们一起。”
两小只没有欢呼，没有蹭她的手。只是安静地跟在她身后，出了档案管理处的门。
阳光很好。海风暖暖的。
她们要去做一件可能会死的事。但她们一起。
冯掌柜听说周岚要亲自驾船出海，脸都白了。他劝了半天，周岚只说了一句：“你按我说的办。”
她把一封信递给他。“如果我出了意外，把这封信交给周家的人。”
冯掌柜的手抖了抖，把信收好了。
周岚又推过去一个荷包。“里面有五枚中等兽核。给我们准备两艘帆船，尽量多的物资，海图，还有，明天我要学驾驶帆船。”
冯掌柜打开荷包，手又抖了一下。五枚中等兽核，在临海城能买下小半条街。他张了张嘴，想说“太多了”，但看着周岚的表情，又咽了回去。
“小的这就去办。”
那一夜，冯掌柜和韩老板忙得脚不沾地。船是二手船——新车来不及造了。师傅找了两位，码头清了，物资备了。天亮的时候，一切就绪。
码头上，两艘帆船安静地泊在水边。
江师傅和顾师傅站在船边，看见周岚走过来，心里大概都在想：又是一个来尝鲜的大小姐。
周岚跳上船。“开始吧。”
上午学理论。风向、水流、帆的角度、舵的力道。导航仪、牵星板、海图。周岚只听一遍就记住了，上手试两遍就能稳稳地操作。江师傅从“无奈”到“惊讶”到“沉默”，只用了一个时辰。
下午下水。帆船在海面上走，开始还有些生涩，但很快就顺了。到傍晚的时候，周岚已经能驾着船在海面上绕一圈回来了。
江师傅站在码头上，看着她的船在夕阳里划出一道弧线，对身边的顾师傅说了一句：“有些人，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顾师傅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轩铭和白灵蹲在船头，风吹着它们的毛，看起来比一天就学会驾驶帆船的周岚还得意。
“岚姐，我们是不是可以出海了？”白灵问。
“嗯，明天就走。”
回到观海楼，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周岚没有像往常一样打坐练功。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海风灌进来，带着咸腥的味道。远处码头的灯火在夜色里明明灭灭，隐约能听见潮水拍打船底的声音。
她站了一会儿，关窗，转身走到书桌前，铺开纸，提起笔。
白灵忽然从旁边探出头来。
“岚姐，你是在给家里写信吗？”
周岚的手顿了一下，“……嗯。”
白灵盯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移开。
“我和轩铭也想写。”她说。
周岚看着她，没有多问，在一旁的桌上给他们把纸铺上，把墨研好。
“写吧。”
白灵跳上桌子，蹲在纸面前。轩铭也站起来，走到桌边，把下巴搁在桌沿上，看着那张空白的纸。
白灵用爪子握住笔。她的握笔姿势还是不太对，爪子太短，笔杆太长，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墨点。
她回头看了一眼轩铭。
轩铭说：“你来写，我口述。”
白灵点了点头。
“爹，我要跟岚姐出海了。”轩铭的声音很低，像是不想让太多人听见。
白灵一笔一划地写。字歪歪扭扭的，有的笔画重，有的笔画轻，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
“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去找答案。如果回不来，你千万不要进入迷雾。还有，岚姐对我们很好。”
白灵写完了，抬起头看着轩铭。
“没了？”她问。
“没了。”轩铭说。
轩铭的爪子沾了墨水，在纸上留下了一个清晰的爪印。
白灵点了点头。她换了一张新纸，又拿起笔，
【娘，我要跟岚姐出海了。去一个很危险的地方。可能回不来。你不要担心我。岚姐会护着我，我也会护着她。等我们回来，我给你带好吃的，这边的海鲜很好吃。】
写完了，她放下笔，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忽然伸爪挡住了轩铭的眼睛，不让轩铭看。
“不许看。”她说。
轩铭没有看。他转过身，趴回地上，把下巴搁在前爪上。
白灵在纸上留下了自己的四个爪印。
周岚提笔。
“娘，玉姨：”
写了四个字，她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纸上方，墨汁聚成小小的一滴，将落未落。
她突然想起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青石台阶前，小玉鼓励的眼神。想起小玉含笑送给她的冰花，晶莹剔透，托在掌心，凉丝丝的。想起与小玉、娘亲一起逛街、放烟花，满天的光映在她们脸上。想起周宁昭给她做的秋千，绳子上绑着红绸，秋千板是刘明明亲手刨的，光滑得没有一丝毛刺。想起娘亲亲自下厨为她做长寿面，面条切得粗细不匀，但味道很好。想起她抽时间和自己对练，明明可以一招制住，却总是慢半拍，陪她走完整套剑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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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她们为她骄傲，为她难过，为她担心的面容。想起小玉和娘亲站在廊下送她离开的背影，没有挥手，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
她低下头，继续写。
“我明日出海，去寻海市蜃楼。危险我知道，但还是要去。我会非常小心，确认进入迷雾前，我会给你们留下消息。不管是否找到消息，请你们一定不要进入迷雾找我。迷雾里几百年没人活着出来，我不希望你们进来。”
她停了一下。
“轩铭和白灵也决定跟我一起，现在正和我一起写家信，我会护着它们。你们转告轩铭和白雪，他们很勇敢，我很幸运能和她们成为朋友。”
又停了一下。笔尖在纸上顿了一小团墨。
“做你们的女儿，我很开心。”
她放下笔，把信从头看了一遍。没有改，折好，装进信封，用蜡封上。在封皮上写下“周宁昭统帅亲启”。
写完后，白灵把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和周岚的那两封信放在一起。三封信，三种笔迹——周岚的工整沉稳，白灵的歪歪扭扭，轩铭的那张是白灵代笔，笨拙但认真。
白灵看着那三封信，忽然说：“岚姐，你说它们能收到吗？”
“能。”周岚说，“周家的驿站绝对有保障。”
白灵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黑暗中，白灵睁开眼睛。
她趴在枕头旁边，尾巴盖在鼻子上，假装睡着了。但她知道轩铭也没睡——他的呼吸太轻了，轻得不正常。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轩铭轻轻站起来，走到窗边，又停下。
白灵从枕头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轩铭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墙上，像一座沉默的山。
“你睡不着？”白灵小声问。
轩铭没有回头。“你不也睡不着。”
白灵爬下床，跳上窗台，蹲在他旁边。两只异兽并肩坐着，看着窗外的码头。码头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着，在海面上投下碎金般的倒影。明天，那些船会载着无数人出海，去看海市蜃楼。而她们会往更远的地方去，往那片没人回来的迷雾里去。
“轩铭。”
“嗯。”
“你怕吗？”
轩铭沉默了一会儿。月光照在他灰黑色的毛发上，泛着暗沉的光。
“……怕。”他说，声音很低，像是只说给白灵一个人听，又像是只说给自己听，“但岚姐去，我就去。”
白灵没有接话。她低着头，用爪子拨弄窗台上的一小块木屑，拨来拨去，没有把它拨下去。
“我也怕。”她终于说，声音有点闷，“但我觉得，如果我不去，我会更怕。”
“怕什么？”
“怕岚姐一个人。”白灵抬起头，看着远处的海面，“怕她在雾里找不到路的时候，旁边没有人。”
轩铭没有说话。他伸出前爪，轻轻碰了碰白灵的尾巴尖。
白灵愣了一下，然后把尾巴搭在他的爪子上。
“我们会不会死？”白灵问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问一件不太重要的事。
“不知道。”轩铭说，“但我们一起。”
白灵看了他一眼。轩铭的表情很平，但他的耳朵是竖着的，朝着周岚床的方向，像是在听她的呼吸声。
“好。”白灵说。
她们在窗台上坐了很久。潮声一阵一阵地涌过来，又退下去。码头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灭了，海面暗下来，只剩下月光铺在上面，碎碎的，像一层薄薄的银霜。
“回去睡吧。”轩铭站起来，抖了抖毛。
白灵没有动。
“岚姐说，明天要早起。”
“我知道。”白灵磨磨蹭蹭地从窗台上跳下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窗外一眼。
海还是那个海，雾还是那片雾。
但明天，她们就要进去了。
她钻回枕头旁边，把尾巴盖在鼻子上。
“轩铭。”
“嗯。”
“我们一定会回来的。”
轩铭趴在地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
“嗯。”他说。
这一次他的语气比之前笃定了一些。不是因为他找到了答案，是因为他不想让白灵再问了。
潮声还在响。明天，它也会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