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码头。
船挤着船,桅杆挨着桅杆,从岸边一直排到视野尽头。各家的旗帜在海风里猎猎作响,红的蓝的黄的,远远看去像一片翻涌的花海。人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搬货的吆喝、找孩子的呼喊、船老大催人上船的骂声——混在一起,搅成一锅沸腾的粥。
周岚带着轩铭,白灵蹲在她肩上,穿过人群,找到了观海楼的船队。
两艘小帆船泊在大楼船的阴影里,像两只还没长开的小鸭子。江师傅站在船边,看见她来了,点了下头,没说话。顾师傅在另一艘船上检查绳索,抬头看了她一眼,也点了下头。
周岚没有废话。物资昨晚已经装船,她最后检查了一遍——淡水、干粮、应急包、救生小船。轩铭的爪子扒着船舷,白灵从她肩上跳下来,落在船头,尾巴轻轻晃着。
“走吧。”周岚说。
船队依次驶出码头。大楼船在前面开路,小帆船跟在后面,像是被大人牵着走的孩子。江师傅站在周岚旁边,眼睛盯着前面的船尾,嘴里时不时蹦出一句:“左舵半——收帆——别跟太近,大船的水压会把你吸过去。”
周岚的手握着舵,眼睛看着前方。海面很宽,船很多,但她的船走得很稳。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稳,是那种“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稳。
行驶了一个白天。
傍晚时分,远处扬起一片红旗——头船找到预定海域了。
船队减速,慢慢聚拢。几十艘大楼船围成一个巨大的弧形,中间空出一片平静的水面。负责搭建祭祀舞台的大船开始靠拢、拼接。甲板一块接一块地合拢,像拼图一样严丝合缝。
周岚站在观海楼的顶层窗边,看着整个过程。不是“壮观”能概括的。是几百个人同时做同一件事,不需要喊,不需要等,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该做什么。
轩铭趴在窗台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眯着。白灵蹲在他旁边,尾巴轻轻晃着。
“人族真厉害。”白灵小声说。
轩铭没接话,但他的耳朵是竖着的。
天黑得很快。海上的夜没有灯,只有船上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连成一片,把海面照得像铺了一层碎金。远处的海岸线已经看不见了,只有这些船,只有这片被灯火照亮的海。
搭建还在继续。周岚看了一会儿,转身去吃饭。
边吃边聊,周岚把地图摊在桌上,用手指在迷雾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从这里到迷雾,正常航行大概四天。”她说,“海市蜃楼存在五六天。我们必须在它出现的第一时间出发。”
白灵蹲在桌边,两只前爪搭着桌沿,盯着地图。“那我们要提前走吗?”
“不用。等它来,确定了方位了再走。”
第二天一早,水上广场已经搭好了。
不是“搭好了”那么简单——是凭空多出了一座海上小镇。戏台、摊位、祭台、香炉、旗杆,一夜之间全部就位。商贩们在各自的位置上摆开货品,卖香的、卖烛台的、卖祈福袋的、卖糖葫芦的、卖烧饼馄饨的、卖海鲜的——热气腾腾,人声鼎沸。
周岚带着轩铭和白灵逛了一圈。白灵对糖葫芦多看了两眼,轩铭对什么都兴趣不大。周岚买了三串糖葫芦,一人两兽蹲在祭台旁边的台阶上吃。
“岚姐。”白灵咬了一口糖葫芦,含混地说,“你说这个海市蜃楼,真的会出现吗?”
“会。”周岚说。
下午,周岚驾船往更深处的海面走了一趟。
江师傅在船上,顾师傅在后面跟着,以防万一。海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船划过的时候,水面裂开一道口子,很快又合上。
周岚看着远处的迷雾。那团白茫茫的东西横在海天之间,不高不低,不远不近,像一堵没有尽头的墙。
“江师傅,你去过那边?”
江师傅沉默了一会儿,“去过一次。二十年前了。”
他讲得慢。讲到浓雾、讲到寂静、讲到站在迷雾前的那种渺小感——不是怕,是“原来我这么小”。讲到他们十几个人在雾前大喊大叫,像是要用声音把恐惧压下去。
“后来呢?”周岚问。
“后来怂了。”江师傅笑了一下,“我结婚了没多久,有个婆娘在家等着。我想着,没面子就没面子,总比没命强。他们也跟着退了。”
周岚看着远处的迷雾,没说话。
“周小姐,”江师傅忽然说,“你真的要进去?”
周岚没有回答。她握紧舵,转了个弯,船头调转,往回驶去。
第三天,祭海仪式正式开启。
这天,天没亮周岚就醒了。
她站在窗边,看着海面上的晨光一层一层地铺开。远处的迷雾在晨曦中泛着淡淡的金色,像一堵发光的墙。
白灵趴在床上还没醒。轩铭蹲在窗台另一边,也在看那片雾。
“轩铭。”周岚说。
“嗯。”
“你怕吗?”
“怕”,轩铭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但,你们去,我就去。”
周岚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上午。本次祭海的第一出戏就开唱了。
台下坐满了人,嗑瓜子的、喝茶的、聊天的,热闹得像个集市。戏台上的人穿着华丽的戏服,唱的是“人们如何敬仰神明”——周岚没怎么听进去。她的眼睛一直在看远处的海面。
白灵趴在她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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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巴搭在她手臂上。轩铭卧在她旁边,下巴搁在前爪上。
他们在等。
正式祭海第一天,没来。
周岚说不失望是假的。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她带着轩铭和白灵逛了一圈庙会,吃了烤鱿鱼和海鲜粥,早早回了房间。
“没事,还有两天。”她对轩铭说。也对白灵说。也对自己说。
祭海仪式第二天。
戏台上的曲目换了。唱的是“神明微服私访”——惩恶扬善,让人间更美好。台下的人看得入迷,有人在鼓掌,有人在抹眼泪。
周岚没有在看戏。她在看天边。
午后的阳光很烈,晒得甲板发烫。白灵躲在阴影里,伸着舌头喘气。轩铭趴在她旁边,一动不动的。
然后,钟声响了。
不是那种悠远的、仪式性的钟声。是急促的、像是有人在用力撞——一下,两下,三下。
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所有人同时转头,看向同一个方向。
周岚也转头。
远处的迷雾裂开了一道口子。不是被风吹开的,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推——先是一角飞檐,然后是一整座楼阁,然后是连廊、亭台、宫阙。
一座城。从雾里长出来。
它不像是“出现”的,更像是“本来就在那里,只是雾散了”。
白灵站了起来,尾巴僵在半空中。轩铭的耳朵竖得直直的。
周岚没有说话。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座城。看着那些飞檐、楼阁、连廊、亭台。和海市蜃楼画家笔下的一模一样。又完全不一样。
画家画的是形。而此刻,它在那里。
十几年,她走过很多路,问过很多人,翻过很多书。现在,这个‘答案’看着那么的近。
她以为看到它的时候会激动,会松一口气,会想“终于找到了”。
但此刻,她只是看着。
那座城很安静。没有声音传来,看不到人影。它就那么悬浮在远处的迷雾里,像一幅画被挂在天边。
周岚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穿过人群,跳上帆船,解开缆绳。
“走。”她说。
轩铭跃上船头,白灵落在她肩上。
船帆升起,海风灌进来。船动了。
身后,水上广场爆发出震天的欢呼——祭海成功了,神明满意了,今年又是丰年。有人在跪拜,有人在撒花瓣,有人在放鞭炮。没有人注意到两艘小帆船正往雾气里驶去。
周岚没有回头。
她握着舵,看着前方。海市蜃楼还在那里。不远不近。
像一座她永远够不到的城。
但她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