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可以这样,”棠水浑身哆嗦,牙齿磕在一起,“你不可以一次又一次地放弃我。”
杀人不可以杀两次。
就算是一条狗被冻得僵死在路边,也不能把它带回去,告诉它这里就是它的家,他们从今往后就是家人之后,再把它推出家门,说一切都是阴差阳错。
所有的道理挤在她胸口,它们一起跑出来,变成撕心裂肺的大哭声。
谢雪迟坐着,瞳孔中映着摇晃的烛火。
他清楚地听见棠水的哭声,每一声都锐利得要从他身上刮下皮肉。
脑中生出极度疼痛的幻觉,他慢慢屈起手指,忍耐着这痛楚。
心如乱藤丛生的废墟,需要一把火将一切了结。
母亲伏在床上哭泣的模样在眼前晃过,谢雪迟一动不动。
爱是什么,爱又算得了什么,说到底,那是让人心怀期待,用来止疼的幻梦。
世人爱来爱去,到底在爱些什么。
为何要哭。
为何要因为这样虚无缥缈的无用之物,让自己陷到可悲可怜的境地里去。
谢雪迟看着棠水,心中涌出无数刻薄的谴责之语,却什么也没说。
人与禽兽的区别在于人能克制自己的言行,修整心中的念头。
他不愿轻易地对任何人口出恶言,杀人伤人都是极其容易的事,故而更要自控。
他依旧一言不发地坐着。
良久,谢雪迟开口,保持了一贯的温和与平静。
“小棠,若你实在难以接受,不如吃无忧散,服下后,一切令你哀苦的人与事你都会渐渐淡忘,直至完全忘却。你再不会被往事困扰,再不会想起我,即便我站在你面前,你也不会为我欢喜伤悲,只当与我是初见。”
他解释并许诺:“此药药性平和,并不伤身,我会尽快寻来给你。”
此言一出,棠水慢慢抬起头,哭崩的面容上眼泪交错,她却忽然哭不出来了。
“你让我吃忘忧散?”她反问,也在确认,“吃下后,我忘记你,再不想起你,与你相见也毫无感觉,你想要这样吗,你觉得这样也可以吗?”
谢雪迟看着她,点了点头。
棠水停住的眼泪随着他这一点头汹涌落下,她张着嘴,哇哇大哭:“我会恨你的,我会讨厌你,我会恨死你的……”
谢雪迟动了动嘴唇,最后也只是说:“你可以恨我。”
————
公孙珊去小厨房瞧过,枣泥糕还在灶上温着,闻人俪回来时吃了一碟。
剩下那一碟,等棠水回来吃还是又软又可口。
闻人俪补觉去了,公孙珊今日没有别的安排,便上楼回房。
经过棠水的屋子时,她依稀透过窗纸看见屋中有一团红色,像是有人卧在床上。
公孙珊以为来了贼人,悄声去隔壁叫来了闻人俪。
闻人俪睡得正香,被公孙珊叫醒本要发火,但听完缘由又按捺住怒气,只一路奔往棠水房中,不管屋中是谁,都先被她逮着出出气先。
闻人俪一脚踹开了房门,公孙珊躲在她身后往里望去,只见床上躺着的是棠水。
公孙珊松了口气,原来棠水不知何时回来了,她没有发觉,还以为来了小贼。
她想招呼棠水起来吃枣泥糕,走到床前,却被吓了一跳。
棠水倒在床上,睁着眼睛,所有情绪凝固在她的眼眶里,好像她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座瓷像。
时间不再从她身上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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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是死的。
公孙珊摸了摸她的手,冰凉凉的,她将手盖住她的手背,问:“出什么事了?”
棠水的眼珠动了一下,慢慢转到她脸上。
棠水想了很久,想到自己该说什么。
“谢雪迟解了蛊,说他从未想要与我和好,全是蛊虫惹的乱子,现在他好了,就与我说清了,与我断了。”
公孙珊听得一愣一愣的,感觉在听一出戏似的。
她又听见身后一声冷笑,紧接着就是格拉格拉一阵骨头活动的响声。
公孙珊回头一看,只见闻人俪已经转身,她拳头紧握,好像急着要把这一拳打到谁的脸上。
公孙珊疑心她要去打谢雪迟,虽然这猜测很离奇,但这是闻人俪,闻人俪做出什么事都不奇怪。
棠水迟钝地感觉到冷,将身上的被子卷得更紧。
她慢慢动作着,呼吸都觉得费力,喉间泛出一丝血腥气。
她咽了咽,无济于事,只有源源不断的恶心之感涌了上来。
她终于忍不住,支撑起身,趴在床边不断干呕。
昨晚吃的糕点都已消化干净,她吐不出什么东西,只能吐出一点酸水。
公孙珊赶紧叫住闻人俪。
闻人俪人高腿长,回身,只用了几步便迈到床前。
她探手给棠水诊脉。
仅是片刻的功夫,闻人俪的脸色变了。
如果说方才闻人俪是满面阴沉,现在就是暴怒。
公孙珊毫不怀疑闻人俪下一刻就要破口大骂,但诡异的是,闻人俪竟然没有骂半个字,而是托起棠水的手腕裹进被褥里,再将被角折好。
随后,她咬牙切齿又和蔼地道:“棠水,你怀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