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便又过了二十余日,年关将近,玉苏花也开了。
宝霓和惜珠昨晚用玉苏花做了鲜花饼,今早又摘了不少,插在每个房中的花瓶里。
棠水提着一篮子鲜花进屋,放在桌上,又取了一截丝带出来,准备编玉苏花手串。
她对谢雪迟说:“你闻闻这花,可香了。”
他走过来,没有碰篮中已被清洗过一遍的鲜花,只低头在棠水垂于肩后的发上嗅了嗅,随后道:“很香。”
棠水手上编花的动作不停,他又在她耳边问:“这是给我的吗?”
本朝一向有这个风俗。
冬日的道边或是乡野里,玉苏花开得到处都是。
每到这时,不管男女老少,皆会摘几朵玉苏花串成手串,在身上佩一段花香。
棠水回他:“不是,这是给涂黎冬的。”
她很快编好一个,又开始编下一个。
谢雪迟亲亲她的耳朵:“这个是给我的吗?”
“是给闻人俪的哟。”
谢雪迟不说话了,看着她把一个又一个别人放心上,又看着她挑了几朵形状最好的花朵挂在丝带末端,然后把丝带充作发带,从耳后绕过去来回缠绕。
一番动作后,那两串玉苏花就像耳坠一样,正正好地挂在她耳下。
玉苏花摇摇晃,几滴水珠滚落下来,花朵柔软而可爱,她也柔软又可爱。
谢雪迟又不想管那些人了,他也编了一条手串:“我拿这个和你换,你做一个给我吧。”
“好啊。”棠水笑开了,心里有一朵朵花冒出来。
她凑过去在他臂弯间蹭了蹭脑袋:“你不拿东西跟我换,我也会给你做的。”
她耳朵上忽然一热,谢雪迟沿着她的耳垂一路吻下去,然后咬走了她耳下的花。
棠水短促地叫了一声,着急去摸耳下的花朵串:“你扯走多少朵啊?它还漂亮吗?”
谢雪迟张开嘴,漆黑的眼眸盯住她。
棠水发现他原来只咬走一朵。
那朵小而洁白的花已被濡湿,原本半开的花苞被舌尖探开。
它伶仃地落在他舌尖,仿佛也染上了他唇舌那样艳红湿润的色泽。
棠水又不大好意思看他了,她低头继续编手串,现在编到公孙珊的了。
谢雪迟却来感谢她:“多谢小棠送我的花。”
棠水心想,他太客气了,那是他自己叼走的,不是她送的。
谢雪迟将花咽下,问她:“这花是甜的,小棠,尝一尝吗?”
玉苏花甜不甜,棠水不知道,她只知道他的声音像金色的蜜糖,一丝丝地粘着她。
棠水只觉口干舌燥,又想低头不去看他,又忍不住笑起来。
谢雪迟重新拿起一朵花,在她唇上一碰,棠水张嘴咬住,吃进去嚼了嚼。
她道:“好像,好像没什么味道,只有很浓的花香,没有吃到甜味……”
棠水的话被另一张含着馥郁花香的嘴唇截住。
他说:“那是尝得不够久,再尝一尝,久了就甜了……”
他含着她的嘴唇,耐心地引她张开嘴。
————
棠水送谢雪迟出门上值时,都没有脸皮看他的嘴。
谢雪迟给她穿戴斗篷时系得太紧,帽沿边毛茸茸的,蹭得她的脸也好热,他牵住她的那只手也好热。
一阵欢快的马蹄声传来,马儿撒欢一般地跑到他们面前。
棠水一把抱住马脖子,甜蜜蜜地叫它:“雪花糕。”
雪花糕低头,在她身上一通磨蹭。
雪花糕的名字是棠水起的,因为那一年她在窗前吃雪花糕,突然不知从哪跑来一匹小马。
它看着她手里的糕点,脸上居然出现了谄媚的表情。
马不能吃这些,棠水与它面面相觑,然后她一口一个,把雪花糕全吃完了。
马儿见状,在窗口嘶鸣一声,颓然离去。
后来每回她吃雪花糕,这小马一有机会,便来谄媚地盯她,最后便被她起名为雪花糕。
棠水和雪花糕亲热完,把准备好的东西交给谢雪迟:“这盒鲜花饼,还有这串手串,你给涂黎冬带去。”
谢雪迟把东西收好,没走,只是用那一双乌玉般的眼望着棠水。
“小棠,我的手串呢?”
棠水把他那一串戴在自己手上了,闻言刚要递给他,忽然想到若是他的同僚讲规矩,上值时都不戴玉苏花,只有他戴着,身上香气又如此馥郁,会显得奇怪。
“太香了,还是等晚上你回来,我再给你。”
棠水要将手串收回,谢雪迟却伸手将花取过去,自己戴上了。
他将手串转正,对着她浅浅地笑:“今晚我回来给你做雪花糕。”
“好呀。”棠水高兴起来。
雪花糕听见他们的对谈,躁动不已,急得恨不得张嘴说人话说它也要吃。
棠水赶紧安抚雪花糕好一会儿,叫谢雪迟可以出发了。
谢雪迟不应声,俯身抱住她,懒着声调撒娇:“不想出门,想和你一起在家中消磨时间,外头的事都无趣得很。”
棠水被他满怀花香一兜,差点要说那就不去了。
但公事不是儿戏,最后在棠水的反复催促下,谢雪迟不大情愿地点了点头。
他如往常一般,先目送她进了隔壁闻人俪的院中,合上门,才策马离去。
马蹄踏过一路落花,香气飘渺,如一场缓缓散去的梦。
————
今日人人都出门折花,街市上一片嘈杂。
谢雪迟出门的时辰有些晚了,为了按时赶到官署,他与朗照不得不绕近路。
行至人潮拥挤处,谢雪迟示意朗照停下,两人促马停到一旁,让人先行通过。
雪花糕通体雪白,高大健壮,谢雪迟原本走在人群里就很引人注目,如今坐在马上更是过分显眼,来往的路人都要瞅一瞅谢雪迟再过去。
只是一会儿的功夫,便有人特意折返数次,好光明正大地多看谢雪迟几眼。
这段路通行的速度变得更加的慢。
朗照忍不住笑:“公子,咱们要是再过不去,等下就得有人往你身上抛玉苏花了。”
他话音刚落,便有个小娃娃朝谢雪迟扔了朵嫩黄的花朵。
她扔完,便像只小鸡崽一样咯咯笑着跑掉了。
这小娃娃开了个头,霎时有数不清的花从四面八方被丢过来。
朗照一愣,他嘴这么灵吗?
他立刻道:“马上有大金元宝掉到我怀里。”
结果他等了又等,没有大金元宝从天而降,与他心心相印。
倒是一捧又一捧的花雨,伴随着女子们的调笑声,朝着他们倾倒过来。
此处人越聚越多,朗照怕真的闹出乱子,赶紧冲人群喊:“我家公子已经成婚多年,夫妻感情好极了,他手上戴着的就是我家夫人亲手做的手串,多谢各位姐姐妹妹们,要扔就扔我,都冲我来!”
朗照挺身上前,上下挥舞双臂,挥出一片残影,让人看不清他身后的谢雪迟。
姑娘们一看,确实立刻把花都砸朗照身上了。
她们大声呵斥他,叫他赶紧让开,不要挡住后边的美男子。
场面一时热闹至极。
秦久混在人群中,目光冰冷地注视着谢雪迟,以及他腕上的玉苏花手串。
一阵强烈的恨意刺得秦久咬牙切齿。
谢雪迟有心爱的姑娘给他做手串,他的心上人却要在牢狱里度过一个又一个长夜。
谢雪迟不配有人真心爱他,更不配过得这么幸福。
秦久决定解开谢雪迟身上的澄心蛊。
澄心蛊解开后,谢雪迟便会失去中蛊这段时日的记忆。
他的记忆会倒退回他在栖缘观被棠水拿姻缘牌敲破脑袋那一日,根本不会记得之后他与棠水重修旧好,恩恩爱爱的日子。
对谢雪迟来说,无事发生。
但是秦久原本期盼的,谢雪迟与已嫁作人妇的表妹勾搭,声名狼藉的场面也没了指望。
秦久想到这里就气得要命,谢雪迟不应该喜欢他那表妹吗,怎么他真心喜爱的是他前妻?
这让秦久怀疑了一下自己的脑子和判断力,他思考了好几日自己是不是有眼无珠。
后来他不思考了,因为思考让他头痛。
他定定神,告诉自己过去的失败就过去了,现在他必须利用好剩下的另一条蛊虫。
当日他在谢雪迟身上种下两条蛊,一条是澄心蛊,另一条便是日促蛊。
日促蛊一旦发作,谢雪迟便活不长了。
所以秦久打算等日促蛊在谢雪迟体内再长大一点,再用来威胁谢雪迟,让他放了闻泊心。
秦久转身努力挤出人群,进了一家歌楼,站在露台上取出长笛,吹奏起蛊乐。
凭借这乐声,他便能隔空操纵蛊虫,不必冒险凑到谢雪迟附近。
朗照正被花砸得哎哟叫唤,挡住脸不断后退。
他刚要和谢雪迟商量怎么逃跑,忽然听见一阵清越的笛声,盖过了周围的人声笑语。
这曲子宛转悠扬,仿佛吹进了人心底。
朗照顿觉神清气爽,再看漫天的花雨也不心烦意乱了。
他转头,却见谢雪迟眉头紧蹙。
方才被人这样围着看,谢雪迟也依旧淡然处之,此时却为何皱眉啊?
朗照紧张起来:“公子,出什么事……”
他话还没说完,便见谢雪迟直直地摔下马。
朗照面色霎时巨变,跟着跳下马。
歌楼上的秦久也是大惊失色。
他此时此刻才忽然想到,他应该倒吹这首曲子,如今这么一弄,他虽把澄心蛊解除了,可却把日促蛊给唤醒了。
日促蛊发作,谢雪迟只剩十二个时辰可活,那他还怎么以此要挟谢雪迟放闻泊心出监牢啊!
————
谢家。
朗照心急如焚,谢雪迟突然昏迷已有四个时辰,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太医和京城中有名的大夫都被请进府中看过,他们既无法让谢雪迟苏醒,又查不出病因。
唯有一名三十余岁,曾在晋国苗人聚集的南池州游历过的大夫,猜测谢雪迟是中了蛊。
他提议不如请栖缘观的邱女医来看一看,毕竟邱女医的祖父是苗人,她或许对蛊有几分了解,全京城除了她,没人懂蛊。
邱女医远在栖缘观中,等朗照派人火速将她请来,又一个时辰过去了。
邱女医到了谢家以后便猛灌一大口茶,然后劈里啪啦地提醒朗照等人,别对她抱有太大期望。
她对蛊并不精通,只能算是略懂一些。
待她仔细查看过谢雪迟的情况后,态度忽然好上不少,很亲善地道:“谢副使确实有中蛊的迹象啊。”
旁边跟着来的小道姑一听邱女医的语气便知道,谢副使命不久矣了。
因为师父每次对病患家属说话这般耐心亲和,都是因为病患快不行了。
果然邱女医接下去就说:“谢副使脉象凶险,恐怕至多只能再活六、七个时辰。”
涂黎冬倍感惊悚与荒谬,她一直觉得谢雪迟本事太大,好像总落不到什么生死一线的境地里去。
哪怕是此时此刻,她都感觉不真实。
涂黎冬道:“邱大夫家学渊源,一定有办法救我师兄。”
邱女医摆摆手:“我对蛊所知当真不多,没法确定蛊的品种,更别提对应的解法,不过……”
涂黎冬和朗照的心都被她吊起来,听她接下去道:“不过苗人的蛊有一个通用的解法,这个法子大约能解七成的蛊毒。”
朗照急道:“那其他三成怎么办?”
邱女医声音更和善了:“若正好碰上那解不了的三成,就算谢副使运气不好。”
她看涂黎冬与朗照没有别的话要说,便道:“现在你们要找来新鲜万寿草,必须得是新鲜的,若是晒干的万寿草,对蛊虫没有任何效用。”
她反复强调新鲜这两个字,朗照听得面色沉重。
万寿草本就稀罕,因为它能补益五脏,滋养元气,药效温和又大补,在外头是有价无市。
朗照忍不住想,若是晒干的万寿草有用就好了,公子的库房里就有三株。
可实际上,晒干的万寿草都难得一见,更别说要在七个时辰内找到一株新鲜的万寿草。
朗照急得上火,涂黎冬已经冷静许多。
她当即安排明镜司所有人手都散出去,去各大药铺打听新鲜万寿草的下落,以及是否有采药人曾在山间见过此草。
涂黎冬安排好一切,没忘让人去给棠水送个消息,叫棠水不要忧心,该吃就吃,该睡就睡。
棠水得到消息时,只用了很短的时间就接受了谢雪迟可能会死这件事。
她一直在等谢雪迟回家吃饭,空着肚子,也没觉得饿。
她转头便去屋中打开宝霓给她准备的糕点,一口口地吃下去。
闻人俪看着她吃。
她每一口都嚼得很细,所以直到她吃完一整屉糕点,也没有被噎住或是撑到。
然后她往水囊里灌满水,踏着月色骑上马。
闻人俪和她同骑一匹马,闻人俪有雀目之症,夜里看不清东西,无法独自骑马赶路,只能这样。
没过多久,闻人俪发觉她在往小钧山的方向赶。
等马停下,确实是小钧山,闻人俪心情一下子差得不行:“你来这里做什么,你不要告诉我,你要在这里找万寿草?”
棠水点头,简短地对她说了自己的猜测。
先前闻人俪给她们三个人一沓卷宗,棠水在其中看见一则旧案。
五年前,一个药材商人从古泼国返回京城,途径此处时不幸在此遇难,他随身携带的货物也滚落山崖。
万寿草原本产自古泼国,或许药材商人带回的货物里,便有万寿草的草种。
过了五年,草种或许已经在山上生根发芽,长成了呢。
但说到底,这都是棠水瞎猜,她是在碰运气。
闻人俪听完就开始骂她:“你碰什么运气,你那是碰命,这草又不是长在平地上,就等你弯弯腰去拔它!万寿草基本只生长于峭壁之上,哪里陡峭它长哪里,你是猴子吗你还想去采它?”
棠水被她吼得抖了抖,颤声道:“以前我在村里生活的时候,为了攒些钱逃跑,曾采药换钱。我专采那些别人不敢采的草药,因为越是长在刁钻的地方的草药,越是值钱。”
“我身体好,眼神好,动作也快,没人比我更适合干这件事了,对别人来说危险,对我来说却没那么危险……”
“俪娘,你站得离崖边太近了,你再往里面站站,站树下吧,风很大的时候,你还能抱着树。”
闻人俪听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
她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体会到她娘和姑母管不住她的时候,整个人都要爆炸的感觉。
没想到第一次和她们感同身受,是在这种时候。
哈哈。
说话间,棠水已经在身上穿好绳索,将绳索另一头在粗树上打好死结,手拿铁锥,一点点开始往山崖下爬去。
闻人俪没有坐到树下,她依旧坐在崖边,在棠水眼里很险的这个位置。
山风持续拍打着她的脸,她胸口起伏不定,慢慢消了点气。
棠水当日能为她跳崖,自然也能为谢雪迟冒着性命之忧去采药。
棠水就是这样的人。
她就是这么笨的人。
闻人俪忽然想到,棠水是不是也猜出她眼睛在夜里不能视物了。
否则棠水为什么不请求她帮忙采药,为什么让她坐得离崖边远一点。
棠水明明要以最快的速度赶来采药,却愿意和她共乘一匹马赶路。
因为棠水知道她夜里看不见,又知道她担心她,非跟上来不可,所以骑马载她。
闻人俪越想越心烦,骂谢雪迟怎么不当场暴毙,要死不死的,拖累棠水!
————
今夜太长,闻人俪等待着,天始终不亮起来。
棠水已经下到很远的位置搜索,闻人俪根本看不清她的人影。
只有她发簪上的宝石折射出的光点,让闻人俪知道她的动向。
山风太猛烈,轻松地把绳索吹离山壁,再吹回来。
棠水也一会儿被荡在空中,一会儿又被砸向山壁。
每到这时,她就像一只蚂蚁,紧紧抓住绳索。
小小的蚂蚁在绳索那头摇晃,闻人俪看着小小的蚂蚁。
终于,棠水爬上来,她维持一个姿势太久,腰疼得像要断掉,根本站不起来,干脆四肢着地。
她抬起头,脸被风吹硬了,做不出表情,只有眼睛里是无限的狂喜。
她说:“我找到了。”
“俪娘,我找到了。”
闻人俪帮她揉按关节,在心里骂万寿草是不会找好地方长的贱草。
棠水努力想赶紧站起来。
闻人俪按住她,叫她不想手脚废掉,就再等等。
棠水老实了一会儿,又开始问她好了吗,还要等吗。
棠水:“等来等去,时间就耗尽了,万一谢雪迟等不了那么久,万一就差那么一会儿……”
闻人俪呵呵一笑:“谢雪迟怎么会那么容易死呢,他这品种,一看命就很长,很能活的。”
话音刚落,闻人俪忽而扭头,侧耳倾听。
棠水也隐约听见了,山道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今夜骑马四处奔波的人,或许是明镜司的人。
棠水叫住这名过路人,对方看见她,当即勒住马。
“棠夫人。”
棠水大喜过望,她认得这人,他叫洛承英,他就是明镜司的人。
她挣扎着站直身子,飞快地请他先行将这救命的万寿草送回去。
洛承英当即应下,拿起那株草,小心将它装入束口的皮囊里,赶回谢家。
————
谢家今晚来来去去好几拨人,这一回,来的是沈筝。
她原本在娘家陪着姐姐沈清音修养,自从栖缘观之行后,沈清音不知为何冻伤了身子。
她担心沈清音,便回绝了夫家派来催她回魏家的人,沈清音身子没有大好之前,她不会回去。
反正无论她做什么,不做什么,魏家人都看不惯她。
夫君和婆母永远嫌弃她笨嘴拙舌,叫她少出门,少与人来往,免得丢人。
但今晚,沈筝听说表兄出事,或许活不过明日。
她顾不得姐姐,哭着连夜去了谢家,如果表兄真的要不行了,她要见他最后一面,送他一程。
沈清音不放心沈筝一人前去,也拖着身子陪她一道去谢家。
卫怀舟来时,本要从正门进,却远远望见沈筝姐妹,他赶紧躲开。
沈家与卫家有多年仇怨,沈清音当年就极力反对他与沈筝的事,沈筝夹在中间,十分为难。
他不想让沈筝忧虑,转而从窗子进了谢雪迟房中。
他从狐山采到的万寿草还沾着露水,半个时辰前已经被邱女医拿去熬煮。
卫怀舟在谢雪迟房中等待,过不多时,汤药便被送了过来。
两名侍从帮着喂完药,邱女医拍拍手道:“我看他气色都好了起来,脉搏也很有力,应当要不了多久就会醒,你们就等着吧。”
这一等便是半个时辰,朗照沉不住气,每隔一会儿,他就问一遍邱女医,公子怎么还不醒?
邱女医被他问烦了,提议他不如干点别的事转移下注意力,不如大家一起打个马吊。
卫怀舟说可以可以,给谢雪迟这屋子也添点活气,对他身子有好处,但是还缺一个人,于是又悄悄把涂黎冬叫进来。
朗照没心思打马吊,被卫怀舟强行按在座上开始打。
牌桌上梆梆的撂牌声不断。
谢雪迟便在这样的动静中醒来。
他怔忡良久,没有动作。
好像做了一场很长的梦,梦中的一切都消散无踪,他什么也不记得。
他思索片刻,想起白日被棠水砸到头,流了许多血,而后在邱女医的药庐中昏过去。
应是被邱女医下了使人昏迷的药。
朗照发现他醒了,赶紧把赢到的钱聚成一堆,再跑到他床边,说了他中蛊的事,以及今日听到的笛声可能有古怪。
谢雪迟不记得什么笛声,他察觉到自己的记忆似乎出了差错,让朗照将这些时日的事一一说来。
朗照不明所以,但照办。
当谢雪迟听到他与棠水重归于好,日日住在棠水家中的时候,他神情凝固住了。
朗照正边说边观察他的脸色,此时也停住话头,犹豫自己是否该继续说下去。
然而谢雪迟这异样只出现短短几瞬,很快,他便收敛起所有情绪,面色重归淡然。
他开口:“我中蛊一事与秦久有关,去把他找出来。”
他失去的记忆是从他到栖缘观那晚开始的,那晚应当便是他中蛊的时候。
至于下蛊的人也很明显。
那两日栖缘山因大雪阻了山路,没人能在栖缘山出入,栖缘观中的人就那么几个,秦久便是其中之一。
更何况,秦久所学颇杂,若说他学过蛊术,谢雪迟并不感到意外。
朗照领命,正要离开,谢雪迟忽而侧头望向门外。
卫怀舟也跟着往外看,没发现什么不对。
面前银雪色的衣袍拂过,谢雪迟已出门去了。
卫怀舟怕他刚解完蛊,身子没大好,于是紧跟着,一路往谢家东面而去,渐渐听见了喧哗之声,似是府上来了刺客。
此时此刻,秦久也跑得很急。
他本想潜进谢家给谢雪迟解蛊,让谢雪迟先活下去。
他要威胁谢雪迟,也得是威胁活的谢雪迟。
不然他威胁一个死人有什么用?
他迷昏守卫,扒了他们的衣裳给自己穿上,想借此混进谢雪迟房中。
可他没想到谢雪迟定过规矩,谢家守卫众多,每隔一段时间便要交接换岗。
到了换班的时间,却缺了两人,于是全府的守卫都警惕起来,上下排查,秦久很快便被发现。
一群守卫手持长枪追赶他,秦久把浑身上下的暗器都撒出来了,逃得飞快。
眼看最后一道高墙就在不远处,墙外头四通八达,人来人往,他只要翻过去,便能溜之大吉。
卫怀舟见状,本能地要出手阻拦,但他也知道隔得太远,已经不能成功将这人困住。
谢雪迟从一名守卫手中夺过长枪,后撤一步,猛地将长枪掷出。
长枪一瞬刺破风声,如一道有形的乌色闪电,直劈向秦久。
一支长枪还在空中,谢雪迟又拿了另一支长枪投射出去。
秦久无暇回头,忽觉汗毛倒竖,危险的预感激得他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速度。
然而下一刻,他跃起的双腿猛然受阻,一杆长枪斜刺入地,阻在他右膝前与左膝后。
不等他抬腿闪躲,紧接着便又是哚、哚、哚,一连三声,三杆长枪入地。
卫怀舟看着眼前情形,一时吃惊得说不出话。
这四支长枪恰恰好地横过秦久的腋下、膝弯、臂弯等处,将他扭成一个怪异的姿势,架进了这个长枪构成的牢笼中。
秦久挣脱不得,迅速被守卫们包围,而后捆成了个粽子扔到雪地上。
守卫往两边退开,让出一条路。
一双长靴停在秦久面前,秦久想要仰头,却被守卫摁在地上。
朗照代谢雪迟问话:“秦久,你在公子身上下的是什么蛊?”
秦久死都不会告诉谢雪迟是澄心蛊,那样岂不是让谢雪迟明白自己的心意,和心爱之人携手,无比幸福了?
秦久龇牙咧嘴道:“迷情蛊春心蛊,你喜欢什么蛊就是什么蛊……”
他被守卫拽起来,咔哒一声,脖子上套上了重铁制成的囚环,秦久当即被沉得低下头去。
朗照继续重复那句问话,秦久仍旧嘴硬,一会儿说是这个蛊,一会儿说是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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蛊,像报菜名一样报出了二十多个蛊名。
于是他脖子上又赢得了六圈囚环。
朗照恼火不已,心想秦久真该谢谢闻泊心。
闻泊心当年与谢雪迟做过交易,请求谢雪迟无论如何,都不要伤及秦久的身体。
谢雪迟一直遵守着这诺言,若非如此,他们早就用上手段,把秦久的嘴撬开了。
一道又一道囚环如有千斤重,秦久再也站不住,伏在地上,嘴里依旧在胡言乱语。
雪又厚了一层,谢雪迟没有了听下去的兴趣,因为秦久是不会说实话的。
昭国地大物博,谢雪迟总能请到一位精于蛊术的人来检查他的身体,清除后续所有影响。
至于他到底中了什么蛊……不外乎是些扰乱心智,使一人对另一人产生虚幻的情意的蛊。
谢雪迟低头看向手腕上的玉苏花串,将它取下来。
花朵一直贴着他的肌肤,仿佛也有了温度。
手指擦过花瓣时的触感,就像是在抚摸另一人的面颊。
她觉得冷的时候,会把脸贴在他掌心里,捂暖了再换另一边贴。
那时谢雪迟托着她的头,听她抱怨:“今日夫子教的课业好难,学多了东西头就会变沉,唔,我的脑袋重重的。”
她嘀嘀咕咕着,每一个字和吐息都落在他掌中。
谢雪迟将花串挂在枝头,看它被风吹得瑟瑟发抖。
一阵狂风忽而卷过,将花串吹落在地。
谢雪迟看了雪地里的花一会儿,转过身,没有去管。
他离开前,冷声道:“请邱女医过来,让她将秦久身上搜出的所有蛊毒都用回秦久身上,等蛊毒起效,再放了秦久,让他自己解蛊。”
朗照有些不可置信。
他跟随谢雪迟太久,所以他知道,要让谢雪迟真的动怒是很困难的一件事。
一直以来,旁人再如何冒犯谢雪迟,他也只是视他们为尘土,为蝼蚁,无需计较,无需在意。
无论是发发善心放过他们,还是翻手将他们全部覆去,对他来说都是一样的,没有哪个选择更符合他的心意。
所以他可以宽容平和,也可以漠然无情。
但现在公子既要折磨秦久,又不彻底弄死他,这种纯粹为了泄愤的举动,是怎么一回事?
朗照无论怎么想,都觉得公子是当真被惹怒了。
真是太少见了。
————
谢雪迟回到自己院子里,风中隐隐传来秦久的声音。
秦久先是大骂,再是惨叫,他边骂边嚎,听起来是死不了的。
一直等在厅中的沈筝望见谢雪迟,惊喜地迎过来。
虽然不知道表兄什么时候醒来的,又什么时候离开了这个院子,但表兄平安就是好事。
谢雪迟抬眸回望,似乎在看她们,又似乎没有。
沈清音不免一阵紧张,本就酸痛难忍的脊背更加疼了。
沈清音也关怀了谢雪迟几句,见谢雪迟反应平淡,她讪讪让到一旁,不再多说什么。
若她也位高权重到谢雪迟这个地步,自然可以不用给任何人面子的。
即便她亲爹在此,也是要和她一样恭敬谦卑。
一名药童捧着一只匣子进来,对谢雪迟道:“公子,又得了一株新鲜的万寿草,今晚总共收得两株,一株已被公子服下,这株该如何处置?”
沈清音站在一边听着,只这么短短一会儿,她脸上便渗出虚汗。
沈筝看一眼姐姐,见她面上仍旧毫无血色,心生忧虑。
那日姐姐在栖缘观,说是不慎摔昏在雪地里,等醒来便元气大伤,如今整日躺在床上,精力不济。
就连喝骂与她作对的人时,都不似从前那般有劲。
沈筝心疼姐姐,鼓起勇气道:“表兄,这株多出来的万寿草可以送给我吗,我,我近来身子不好,想增补气血……”
谢雪迟不甚在意地点头答应。
再珍贵的药材,若被收进库房,束之高阁,也和杂草无异。
倒不如物尽其用,赠给需要它的人。
沈筝闻言,顿时欣喜不已。
她请药童帮忙,熬煮那株新鲜的万寿草,再转头对沈清音挤了挤眼。
沈清音几乎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万寿草这样珍贵稀罕的药材,妹妹一句话,谢雪迟就送给她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
谢雪迟已转身离去,沈清音的目光忍不住在他的背影与沈筝之间来回地飘。
换作她是谢雪迟,她才不会把宝贝送给表妹,万一哪一日她自己用得上呢,此等奇珍,她谁都不会给。
可他就是这么做了,这只能说明沈筝在他心中十分重要。
沈清音恍然大悟,难怪谢雪迟有时看沈筝的眼神,欲说还休。
沈筝偶尔在人前说了不妥当的话,他都会替沈筝解围。
沈清音两眼放光,她怎么现在才发现谢雪迟待沈筝的不同寻常。
直到半个时辰后,药童将煎煮好的万寿草端上来,沈清音都无比振奋。
万寿草是紫色的,熬出来的汤也是少见的紫。
沈筝将碗摆到沈清音面前:“姐姐,你吃,都给你。”
她笑吟吟道:“今日运气真好,表兄平安无事,姐姐也能吃到万寿草。”
“说得对,”沈清音刮了下沈筝的脸蛋,“你自然是有福气的,你比棠水有福气得多。”
“姐姐怎么突然说起棠水?”沈筝不明所以。
“没什么,咱们不提她,提她太晦气。”沈清音笑容满面,将补汤分作两碗,和沈筝一人一半。
沈清音掬起一口补汤。
汤里加了不少糖,和着万寿草自带的草药清香,不像药,倒像甜汤。
滋味甚好。
————
棠水撑着伞,顶风前进。
再走半盏茶功夫,便能进到谢雪迟院中。
她来之前已经重新绾过头发,清洗了手和脸这些露出来的地方,再擦上特制的膏药,将手上裂出的口子抹平。
棠水不想让谢雪迟看见这些伤口,免得叫他揪心。
采药而已,从前她为了谋生也采过,她不觉得这是很大的事。
但是他看见她手上冻裂的伤口,就会觉得那是大事。
棠水脚步越来越重,告诉自己慢慢走也可以,不用太着急。
她方才在府门口遇见涂黎冬,涂黎冬告诉她,卫怀舟采到了万寿草,谢雪迟已经服下,如今无碍了。
棠水勉力支撑着走进谢雪迟院中,终于是走不动了。
一停下脚步,她才感觉到腰有多疼。
她弓起身子,保持住这个姿势,感觉好受许多。
但这个样子去见谢雪迟,他一定会看出她的不对劲。
棠水便靠坐到假山后的一张石凳上歇息一下,两条腿胀痛起来,感觉像是两截孔洞里灌满泥的藕。
有女子的欢笑声从小厅里传来,棠水不明白为什么会有女子在谢雪迟的院子里,还笑得这般自在。
她转头望去。
厅中的灯火是那般明亮,她便那么轻易地看见,是沈清音与沈筝在说笑。
她们手执瓷勺,正在喝着什么。
那碗汤恰好还是紫色的,立刻让她联想到万寿草。
她们把她的草给喝了?
棠水觉得自己实在多疑,但不弄清她们喝的是什么,她没法继续歇下去。
她想站起来,却发现有人从另一边过来。
那人行走间乌发飘动,拂过他白玉般无暇的面颊。
是谢雪迟。
棠水一看见他,便努力挺直腰背,好显示出自己身上哪里都很好,与常人无异。
谢雪迟逐渐走近她,棠水仔仔细细地看他的面色,亲眼确认了他已安然无恙,她彻底放心,问他:“沈筝她们在喝的是万寿草吗?”
谢雪迟点头,他很快想到这第二株万寿草的来路应当与棠水有关。
因为万寿草极为罕有,棠水本不该隔着这么远,就一眼认出那是万寿草。
棠水有些哽住了:“那万寿草是我好不容易弄来的,怎么,怎么给她们喝了?”
她想到一种可能,追问:“她们是有什么很重的隐疾吗?”
若是这样,那给她们喝了也没办法,她讨厌沈清音,但是沈筝总归是一条性命。
谢雪迟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带她进屋,吩咐候在一旁的朗照几句。
朗照很快抱来一个匣子。
谢雪迟打开它,里面装着数张银票,他没有清点,拿起一沓全部压进棠水手心里。
他想棠水能得到万寿草,应当是走了闻人俪的门路。
闻人俪与三教九流都有来往,这其中有人知晓万寿草的下落,有人被差遣去采下万寿草。
整个过程不知耗费了多少力气与人情,他本就该给棠水与闻人俪报酬。
棠水手拿一大把银票,她怕它们掉在地上,所以抓得很紧。
“怎么又给我这么多钱,我花不完,还给你。”
她把银票放回匣子里盖上,谢雪迟却将匣子重新放回她手里。
他的手按在刻有莲纹的匣盖上,不让她再推拒。
他看着她,那眼神让她觉得,他不再是白日那个与她分别都分得格外黏糊的谢雪迟。
棠水心想,他可能是被那个蛊给毒出了一点异常,比如反应迟缓,脸暂时不能如往常一般做出表情。
“怎么了?”她伸手去牵他。
她伸出的手却落了空,因为他将手收回身侧,避开了她的触碰。
棠水迷惑不解,谢雪迟直截了当道:“对不住,我从未想过与你做回夫妻。”
他并不拖延,直截了当地说了来龙去脉,棠水听着,渐渐喘不过气,像有一根锥子随着他说的每一句,缓慢地刺进她脑子里。
他说他突然去找她重修旧好,并非出自他本意,全是蛊虫在作乱。
他说将她卷进这些与她无关的事里,万分抱歉,这些银票是些许补偿,也是对她与闻人俪送来万寿草的答谢。
他说他全然记不得中蛊期间发生的事,那时他做的一切不妥当的,令她以为他对她情深意重的事,他无法修正,无法扭转。他亏欠她,她若想到要他如何弥补,尽管开口。
这些话在她脑子里盘旋,每一个字都碎成灰,最后只剩下零散的碎片,扎得她鲜血淋漓。
棠水不知该说什么,也不知该怎么办,她没有准备好。
她感觉自己要疯了,可她还是继续坐在那里,她还能和他讲道理:“没有这样奇怪的蛊,没有蛊可以让一个人爱另一个人爱得那么逼真,你就是爱我的,你就是。”
棠水站起来,站到他面前:“你看看我,夫君,你看看我,我是棠水,你不会这么对我的。”
谢雪迟看着她。
好半晌,他问她:“我中蛊时,可曾对你许诺过,要为你解决什么难事?中蛊期间的事,我一概不记得了,若是我答应过你,你告诉我,我依然会替你解决。”
棠水哑着嗓子道:“你对我许诺,说永远不离开我,永远爱我。”
你说你再也不惹我伤心。
不惹我掉眼泪。
谢雪迟无言片刻,而后直视棠水的眼睛,道:“对不住,这件事我做不到。”
棠水用尽全力忽略他这句话。
她回想这一个月来他们的相处,极尽一切言语向他描述那些日子里,他对她说过的话,他们一起尝的新菜,他尝试给她做蜜棠酥,做到第六回才做成功。
她翻出所有细节,一直不停地说。
她迫切地想让他回忆起什么,想要看见他有一点点动容。
“小棠。”谢雪迟轻声打断她,这声音让棠水有些恍惚,以前有几回她午睡后醒来,听见他这样温柔地唤她,让她安心得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他就用这样的声音对她道:“从和离那一日起,我从未有一刻想要与你重修旧好。”
棠水干巴巴地站在原地,一句穿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