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是难得的晴日,沈筝一大早便启程前往悬星观,求得平安符。
她是为卫怀舟求的,她听说他要回边关驻守,这一去,又要如三年前那样,他们再也见不着面。
她已为人妻,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除了求这样一枚平安符,期望他平安,她又能做什么呢。
返程时,马车一路前行,经过石桥时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沈筝与表兄约好在此相见,她要将平安符交给表兄,请他转交给卫怀舟。
沈筝眼看谢雪迟将东西收下,知道自己干的事和红杏出墙没有区别,忍不住道:“表兄一定认为,我是个放荡的女子吧。”
谢雪迟摇头:“我不曾这样想过。”
他这样说,沈筝心里踏实不少,因为表兄不屑说谎。
他说没有这样想过,就是没有。
沈筝与丈夫魏扬夫妻离心,魏扬有他的红颜知己,而她从始至终,只想和卫怀舟一起相守。
魏扬能光明正大地将心仪之人迎进府中,她却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她的心意。
沈筝这么管不住自己嘴的人,却保守了这个秘密那么多年。
若是让她姐姐知道她还念着卫怀舟,姐姐会痛心疾首地骂她不争气,父亲则会直接把她打个半死。
毕竟沈筝年幼时,她的堂兄与卫家二公子比试赛马,堂兄为求胜,驾马的速度一快再快,不慎失足坠马而死。
沈家与卫家自此便结了死仇。
那年沈筝与卫怀舟的事被家人得知,大伯父与沈筝的父亲,还有几位叔伯全都立下重誓,沈家女要想与卫家子结亲,除非沈家人全部死绝。
所以她最后选择嫁给魏扬。
沈筝想人生哪有事事都如意的,忍一忍,这辈子也就结束了。
可是日复一日,沈筝发现这一生真是太长了。
她在栖缘观再见到卫怀舟的时候,真想回头叫他等一等,他的发带乱了,她帮他再系一遍。
沈筝含泪,禁不住问:“表兄,换作是你,你会和嫁过人的女子在一起吗?”
谢雪迟听出她的言外之意,沈筝后悔了,她想要与卫怀舟再续前缘,却又害怕卫怀舟会介意她成过一次婚。
若他娘也有这样及时回头的打算,她如今便还好好地活在这个世上,快活大过忧愁,或许早已有了新的夫君和孩子,或许一年到头与他见不了几回。
但只要娘还活着便好。
谢雪迟凝视着表妹,道:“若是我心中认定之人,别说她是别人的妻子,是二嫁妇,便是三嫁、四嫁,我也要娶她回来。”
沈筝不解:“你既然不介意,那为何要与棠水和离,她不是你真心喜欢的人吗?”
“……”
谢雪迟沉默。
他不想与旁人议论棠水的事,但他知道沈筝的勇气只有一点点,他既然要给她一些底气,就不能在这件事上含糊过去。
他如实道:“棠水很好,什么都好,但我不曾爱过她。”
————
小院中多了一把躺椅,每到晴好之日,棠水便会出来晒一晒太阳。
她想象自己是一颗树,枝叶枯朽,掉了叶子,晒一晒太阳就会好了。
更多时候,她更想当一块石头,什么都不必想,什么都不需深思。
记得太清楚便会感到痛苦。
她常常会不受控制地想起谢雪迟说他全然记不得中蛊期间发生的事,那时他做的一切不妥当的,令她以为他对她情深意重的事,他无法修正,无法扭转。
他到底是如何的后悔与不愿,才会说出无法扭转这四个字。
一想起这些,她便觉得好像有人在打她。
身上哪里都疼,疼得她想逃避,想不存于这个世上。
但她又清楚地知道自己很想活着,所以不能再想这些事了。
她往口中塞了一颗裹满蜜渍的梅子,不知因何缘故,她如今味觉失灵,尝不出咸或是甜。
她咬了一口梅肉,心想它应该是很甜的,甜到让人心生愉悦。
她若是心情舒畅,孩子也会跟着轻松自在。
一个孩子若是在母亲身体里生长的时候,就整日浸泡在痛苦扭曲的心绪中,或许她一出生便会比其他孩子更容易悲伤。
那绝不是什么顺畅人生的开端。
棠水对这个孩子的存在并没有多少真切的感受,但她不想让孩子受一点不必要的苦,就像不想看见任何人经历磨难一样。
她蜷缩起来,用额头抵住躺椅的扶手,轻轻摸着肚子,想让孩子安心舒适。
身后一阵脚步声传来,棠水分辨出这是宝霓的脚步声。
棠水坐起身,收拾好面上神情,显出若无其事的模样来。
她察觉得到宝霓她们对她的关照,一意识到她们小心翼翼避开所有会刺痛她的话题,说笑着逗她开心,棠水就一阵紧张。
她害怕看见别人迁就她,害怕自己拖累了别人。
“姑娘,姑娘,”宝霓喜气洋洋的声音像只鸟一样飞过来,“夫人来了,夫人来看你了。”
棠水忽然感觉到冷,像有一阵凉风穿透她的身体。
她曾经很期盼娘能来看她,虽然她知道,娘亲不来才是最好最正确的选择,但是她很想念娘亲。
后来小妹在清宁观被火灼伤,棠水亲耳听见娘亲让小妹别分给她玉沁膏,等到小妹身上伤疤好得一个不留,还有多余的玉沁膏,再送给棠水。
从那以后,她就不敢再想娘了。
五根手指有长有短,斩掉哪一根都会痛,或许在娘亲心里,她也是重要的,只是没有小妹重要。
棠家人避嫌避了这么久,如今娘亲事先不曾派人知会她一声,就亲自来了她这里,会是什么好事吗?
下一刻,心中便有一个声音回答了她自己。
怎么可能会是好事。
日头还在天上挑着,棠水一级级地下了楼阶。
小厅中,盛夫人看着走近的女儿,迫不及待地揽住她,发觉她比记忆中还要消瘦。
这让她原本想说的话更难出口。
她问了女儿近况,问她想吃什么,口味有什么变化,在这儿过得可还好?
得到一切都好的回答,盛夫人倍感安慰,她让女儿靠在怀里,捏了捏她柔软的面颊。
“你与老大长得最像娘年轻的时候,一样的张扬,一样的盛气凌人,因为这张脸,旁人都会觉着你过分精明,不是个好相与的。只要一出什么事,那准是你的过错,可是娘知道,水儿只是运道不好,你没有任何错。”
盛夫人轻轻拍打着她,就像在哄年幼的孩子入睡。
棠水慢慢垂下头。
她早已做好了这次见面会发生极其糟糕的事的准备,可是当娘亲说她没有任何错的时候,她心里热乎乎的,像喝了一口刚上桌的面汤。
“你是和娘最有缘分的孩子,无论我们母女分隔多远,你都会回到娘的身边,我们一家终会团聚,娘会一直等你。”
棠水觉得这话真是好听,但她已经学到了一件事,每一句过分动听的话都有它的目的。
她低声问:“娘今日为何前来?”
盛夫人握住她的指尖,恳切地望着她:“水儿,娘这次来,是想求你一件事,娘和爹都求你一件事。”
盛夫人清楚地感觉到掌心的手指瞬间失去了温度,但她依然选择继续说下去。
“棠家会放出消息,说你不是棠家的亲生女儿,是我们认错了人,你与棠家没有半点亲缘关系。唯有这样,才能彻底将你的事与棠家分割开,你的姐妹不会再因为你被人在背后指摘,这些事不会阻碍她们的前程。”
“娘想,只有你才挑得起这样的担子,换成你其他三个姐妹,她们都做不到,你是娘最好的孩子,告诉娘,你一定能做到,对不对?”
棠水浑身的每一个毛孔都炸了起来,一层层的战栗刮过皮肉,五雷轰顶不过如此。
她张着嘴,看了又看,眼前人就是她亲生母亲。
天翻地覆原来真是和翻转手掌一样简单的事。
娘亲啊,为什么要对女儿说这样的话,将她生到这个世上,就是为了遗弃她,利用她,伤害她吗。
她想到一种可能,问道:“我是否当真不是你们的亲生孩子,我是不是已故的二叔、二叔母的女儿,我只是你与棠问柏的侄女,所以你们才这样对我,我不是你的亲生女儿,你们早就知道了!所以你们才能心安理得地驱使我!”
棠水若是大喊大叫,盛夫人早有准备,可棠水做出这样的反应,盛夫人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你怎么会不是我的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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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孩子,你是我的血肉,是我拼了半条命生下来的。你出生的时候,哭声比你的姐妹们都响亮,小手小脚蹬起来也格外有劲,你祖母最爱抱你逗你,说你将来必是顶天立地的一个女儿,后来你被找回来了,你果然天资非凡,与你二姐不相上下……无论如何,你都是娘的女儿。水儿,你不要这样,娘看了好心痛。”
棠水听完,凄厉地惨叫起来。
这叫声让盛夫人想到了十九年前,棠水刚出生时的模样。
两道叫声叠起来,像雷像刀,砍在了盛夫人身上。
她掩面痛哭。
但也仅仅只哭了一会儿。
她抹去眼泪,像有一条又一条线拉起了她的脊梁骨,让她恢复了理智。
盛夫人开始给棠水描绘未来,只要棠水此时配合棠家忍一忍,将来,待棠漪宁成为皇后,棠家更进一步,满门荣华富贵……
盛夫人给棠水说了许许多多的好处,说得盛夫人自己都热血沸腾。
她盛凌霄是凤凰头上的一朵凌霄花。
她选的夫君家世、才干样样出众,她的四个女儿各有千秋。
一家人齐心协力,待棠家一飞冲天之际,第一个触到云端的,便是她这朵凤顶凌霄。
盛夫人自顾自地安慰完棠水,自顾自地释然,而后离去。
她来去匆匆,一切都像一场闹剧。
院子安静下来,只剩隔壁传来的,持续不断的撕纸声。
隔壁龚家的小姑娘觉得无趣时,便会在墙边撕纸解闷。
棠水真希望有一只手能将一切撕得粉碎,包括她在内。
————
龚九珍将手里的碎纸往上一抛,不等它们落地便跑出了家门,去往邻居家中。
她刚满十岁,一身是劲,轻松跳过门槛,跑到棠水身前。
“棠姐姐,我二姐姐要下学了,我想去学堂找二姐姐,李婶子没来,你能送我去吗?”
龚九珍撅着嘴,以前每日她都会在这个时候,由李婶子带着进城,二姐姐带她在城里转悠一会儿,两人再一起归家。
但是今日李婶子没有来,九珍等急了,便跑来找隔壁的棠姐姐帮忙。
棠水陷在躺椅里,看见天空似乎正轻飘飘地远离她,她转动眼珠,却看见了一张脸。
龚九珍正恳切地望着她,好像很需要她似的。
于是棠水点了点头。
龚九珍高兴地去牵她的手,却被冰得跳了起来。
像死人一样的冰凉。
龚九珍被吓到,但她看见棠水脚下有影子,又颤巍巍地放下心,只是不敢再去碰棠水,进城的一路上都很老实。
棠水顺利地将龚九珍送到龚二娘面前,看着龚家姐妹向她道别。
两姐妹转身,笑闹着走入熙攘的人群中。
棠水站在原地,她的任务已经完成,不需再往任何地方去。
她失去了继续走下去的理由。
腹部传来异样的感觉,棠水醒过神,走到树荫底下,摸着小腹,低声安抚里头的孩子,没事的没事的,娘歇一歇就去挑些布料,给你做最漂亮的小衣裳。
她极力克制着,不让心底起一点伤悲的情绪,告诉自己今日天气和暖,是个好日子,她和孩子一同出游,一切都好极了。
只要她心情舒畅,孩子就不会受到损伤。
她哄骗了自己几句,似乎起了些效果,直到她看见一道熟悉的人影。
他眉眼依旧,似临桥照水的画中仙人,一切情绪在他面上都是浅浅的。
而与他相对,正低头落泪之人,是沈筝。
随着她眼泪一滴滴落下,谢雪迟的神情起了变化,他一眨不眨地看着沈筝。
棠水听到他们的对谈。
一句句的,像密密缝起的针脚,一针逼着一针刺入人心,扎出血,穿过肉。
“表兄,换作是你,你会和嫁过人的女子在一起吗?”
“若是我心中认定之人,别说她是别人的妻子,是二嫁妇,便是三嫁、四嫁,我也要娶她回来。”
“你既然不介意,那为何要与棠水和离,她不是你真心喜欢的人吗?”
“棠水很好,什么都好,但我不曾爱过她。”
棠水闭上眼睛,冷得麻木了。
巨大的绝望之下,她转身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