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久撒出一把灰色迷烟后逃遁了。
沈筝从树上跳下,和谢雪迟说着什么。
棠水听不清,她爬下树,捡起那块断成两块的姻缘牌离开。
她的小猫朋友去世时,是她找了个好地方将它安葬。
她在山间看见不幸死掉的松鼠时,也会捡几片叶子和松果给它们盖上。
所以她不会让她的姻缘牌掉在那里,像件弃物一样任由人踩踏。
棠水嘴唇哆嗦着往前走。
眼前的雪地覆上一片阴影。
谢雪迟走过来,目光落在她的手上。
她正死死抓着那块姻缘牌,好像无论如何都不会松开。
她早该往前看了,而非像现在这样留恋着过去,将感情寄托在死物身上。
同心佩是这样,姻缘牌也是这样。
“棠水,”谢雪迟朝她伸出手,“把它给我吧,我会好好处置它。”
棠水握紧木牌,绕开他。
她要找个好地方安放她的东西。
她要把它埋在某棵树下的土里,一年四季的花与叶落在上面,是很温暖丰盛的景象。
谢雪迟静静凝视她片刻,判断她此刻的状态不适合独自一人行动。
他隔着衣袖拢住她的手腕,力道极有分寸。
“雪路难行,你一人多有不便,我让朗照送你回去。”
棠水一言不发,要将手抽出来。
谢雪迟却不松手,她这么失魂落魄的,回去的路上会出意外。
棠水挣扎着,一下比一下用劲,却全是徒劳。
她肩膀颤动着,毫无预兆地爆发出一阵大叫。
“你凭什么管我!我要做什么就做什么,轮不到你来管!”
她发疯一样地使劲,拿拳头砸他的胸口肩膀。
“松手!松手!别管我!”
沈筝看傻了。
她以为自己的婚姻已经很让人绝望,没想到还有更见鬼的。
砰的一声闷响。
棠水手中的姻缘牌砸在了谢雪迟头上。
一缕鲜血从谢雪迟额角蜿蜒流下。
棠水剧烈喘息着,眼泪在眼眶里打滚。
即便她砸了谢雪迟,她的手腕仍是被他虚握在他胸口前,他仍旧用着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的力道。
他真的不会失控吗,发疯的只有她吗?
他真的可以就这么看着她变得这么可笑吗?
棠水抓住他的衣襟,扯着嗓子想要大喊,却只发出微弱嘶哑的声音:“不要管我,不要再管我了……你不爱我了,你已经不爱我了,就不要再管我……”
她的声音,和着她的眼泪,和着他的血,一起坠地。
谢雪迟任她抓着,额角的痛楚似乎牵连着心脏,要将它从胸口扯出来,丢到地上。
他却知道,这剖心般的痛苦只是幻觉。
谢雪迟不知道自己何时开始这般忍不了痛,明明幼时起便已习惯忍耐。
那时母亲犯了病,做了带毒的糕点喂给他。
毒药有致幻的作用,各种诡异的幻觉与剧痛交错出现,他安静地忍受,以免自己的痛吟声惊吓到母亲。
鲜血很快淌过他半张面颊,沈筝在一旁惊恐交加,正不知所措的时候,朗照终于赶到。
谢雪迟将棠水交给他,朗照尽职尽责地将棠水送回房去,请了两位可靠的道姑照看她,才敢离开。
而卫怀舟听说了发生的事,得知沈筝现下在邱女医那里,再也顾不了那么多,跑去探望她。
他一进屋子,便谁都看不见了。
那么多人里,他就只看见了沈筝。
沈筝望着他,眼中泛起水光。
卫怀舟手抬到一半,想为她擦去眼泪,却想起她已成婚的身份,硬生生将手举到自己脸上,改为抓痒。
他讷讷地问:“你哪里伤着了?”
沈筝勉强笑道:“我一点事都没有,表兄才是有事的那个。”
卫怀舟仔细看了看她,终于放下心,转头看向谢雪迟。
“你没事……哎哟我的天,你这满头的血怎么弄的,谁伤的你?”
谁能伤得到谢雪迟啊?不得连夜被谢雪迟的政敌们重金聘用吗。
谢雪迟一脸平淡:“意外而已。”
沈筝无声地对卫怀舟做口型:“棠水。”
卫怀舟:“啊……”
既然是前妻的话,谢雪迟也没被打死,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好了。
卫怀舟还没来得及说话,便见谢雪迟慢慢闭上眼,倒在地上,一动也不动了。
卫怀舟大惊失色。
“大夫!谢雪迟昏了!他不会死了吧??”
“那是我偷偷给他下了药,把他给麻昏了,”一旁的邱女医嫌弃道,“他还真能熬,我给他下的药量,半盏茶之前他就该昏过去了。”
卫怀舟:“他为何不愿用药?”
“他说要替他师父试药,所以近期不能使用曼陀罗散,否则影响结果,让我不要给他用曼陀罗散,直接缝伤口。”
邱女医摇头:“我最讨厌这种不听大夫说话的人,直接给他药昏过去省事。”
她一挥手:“都出去,我要给他治伤了,徒儿,来,干活了。”
小道姑噔噔跑来,开始给师父打下手。
半个时辰后,邱女医缝完伤口,去后堂歇息。
谢雪迟躺在屋内沉沉睡着,药效仍未退去,他还要昏睡许久。
过了一会儿,小道姑也出去配药,准备熬药。
无人照看的屋子里一片静谧,一只手悄悄推开了窗,秦久艰难地翻身入内,险些滚到地上。
这全都是拜谢雪迟所赐。
秦久放出迷烟逃跑时,谢雪迟抓了一团雪砸他,不偏不倚地打中他的气窍,害得他真气被堵塞,在筋脉之中乱窜。
秦久现在每走几步,身上就会突然一痛。
谢雪迟分明是故意来这么一手,既不违背与闻泊心的交易,又让秦久大大地吃了苦头。
秦久咬牙切齿,提刀逼近床边,防备着谢雪迟突然醒转。
待确认谢雪迟真昏着,秦久掏出两只蛊虫,在谢雪迟手臂上划开一道血口,两只蛊虫嗅到血气,瞬间钻了进去。
成功了。
秦久大喜。
他给谢雪迟种了两条不同品种的蛊。
其中一条名叫澄心蛊,那可是个宝贝。
每个人都有深埋于心,不能去做的事。
但只要中了澄心蛊,再多的顾虑,再多的考量,那人会全都抛在脑后。
他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想爱谁便爱谁,完全跟从自己的心意行事。
秦久跟着苗人学蛊时,便听闻过不少澄心蛊闹出来的乱子。
家族中最克己守礼的长子被下澄心蛊后,向守寡的弟媳求爱,并在族中光明正大地宣布他们的关系,反对他们的人全都被他铲除。
一向乖顺的小女儿中了澄心蛊后,放火烧了祠堂,带上家中全部值钱轻便的物件,骑上快马远走他乡,再也没回来。
还有个道士因灵慧颖悟,被亲点为下一任观主。
他也一直想要壮大师门,传承道统。
为此,他自愿终身不娶,对家中定下娃娃亲的未婚妻从不假辞色,只叫她尽早解除婚约。
但这人中了澄心蛊后,道士也不做了,什么都不要了,他自断三指,磕头拜别师父,下山寻未婚妻去了。
众师姐弟挽留,说他是中蛊太深,被迷惑住神智。
他却说中蛊后才觉心中迷障被拨开,原来自己心中最隐秘的期盼便是与未婚妻共度一生,只是从前觉得这是错,不能想,也不愿想。
就因为中了这蛊的人做出的事都太惊人,完全不像往日的他们会干的。
所以澄心蛊也被浑称作吃心蛊。
因为大家都觉得那些人的心一定是被作乱的恶鬼吃了,再被恶鬼附身,才会毫无顾忌又迫不及待地做出那些事。
这几日,秦久远远观察过谢雪迟与沈筝。
秦久虽然不敢靠近,怕被发现,但哪怕隔得那么远,他也能发现他俩关系不同寻常。
沈筝失手用雪球砸了谢雪迟前妻,谢雪迟却从头到尾都站在沈筝身旁。
他的心偏向谁,显而易见。
事后谢雪迟还亲自背沈筝回去,那么长的一段路,他都没让沈筝的鞋沾上半点雪沫子。
更何况,秦久还偷听到了谢雪迟表弟梅勉与棠水的闲谈。
梅勉提起谢雪迟与沈筝幼时相处的细节,便是傻子也听得出,沈筝对谢雪迟而言,非同一般。
男人和女人能有什么单纯的感情?谢雪迟那就是喜欢沈筝。
以谢雪迟的身份,他喜欢沈筝却无动作,无非是因为沈筝已经嫁人,他为保心上人名节,才苦苦忍耐。
所以秦久才要给他下蛊。
他就是要谢雪迟再也不忍耐,去追求沈筝。
谢雪迟一个道士,本该洁身自好,结果却和已为人妇的表妹勾搭成奸。
这事传扬出去,整个京城都会热闹得不行。
到那时候他再解了谢雪迟的蛊,不知道谢雪迟这种自命清高的人,面对满城非议,会露出什么表情。
秦久想象了一下,高兴到身上都感觉不到痛了。
他再度翻窗离开,满怀期许,只等好戏来临。
————
子时,夜色深浓,卫怀舟打着哈欠,端了碗药坐到谢雪迟床边。
他叫醒谢雪迟,将药碗往他面前一递:“喝吧。”
谢雪迟许久没动,碗中热气升腾,他的面容被模糊成一副湿润的画。
他说:“苦药,我不喝。”
“不喝就不喝呗。”
卫怀舟以为他在说笑,顺着搭了个腔。
结果下一刻,他就见谢雪迟端着药,推开窗,直接将药全泼到窗外。
卫怀舟:“……”
他开始怀疑谢雪迟脑子被打坏了,怎么突然变得这般任性。
卫怀舟刚要说他几句,却见谢雪迟往外走。
邱女医叮嘱过,谢雪迟还要静养,不能随便走动。
卫怀舟赶紧拦他:“你做什么去?”
谢雪迟:“我要去见她。”
“见谁?”
“棠水。”
卫怀舟一听,谢雪迟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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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去找棠水算账啊,好歹夫妻一场,不用这么绝情吧。
他立刻拦在谢雪迟面前:“你上床躺着养伤,别到处乱跑,这事以后再说。”
谢雪迟绕开他,卫怀舟不得不出手制住他,却被谢雪迟反握住手臂向后一搡。
卫怀舟被他推得倒退七步,直到撞到窗上才停住脚。
谢雪迟看了看自己的手,缓缓道:“你好弱,我应该再多让着你一些。”
说完他便绕开卫怀舟,大步往外走去,行动如风,一点都不像个刚被人砸了脑袋的病患。
卫怀舟迷惑又生气,不知他为何一反常态,变得这般直接。
卫怀舟是行伍出身,自有一身高强武艺。
虽然比不上谢雪迟,但谢雪迟一向很给人留面子,两人切磋都是点到即止,他从不会故意给卫怀舟难堪。
卫怀舟恼怒地猛砸两下墙,又怕谢雪迟真的找棠水麻烦,只能追出去。
可眼前一片白雪茫茫,哪里还有谢雪迟的踪影。
雪地上只落了一个鞋印,显然谢雪迟去找棠水的心分外急切,一出这屋子便运使轻功离开了。
卫怀舟再不耽误,跑去找道姑打听棠水住在哪里。
————
闻人俪躺在床上,翻了一个身,又翻了一个身。
床上就她一个人。
大半夜的,棠水给她做芋头糕去了,她没有跟去陪着,因为她觉着棠水需要一个偷偷哭的机会。
棠水在她面前装得什么事都没有,活干得更麻利了,但闻人俪眼神太好,看出来又不能说破。
她烦躁地翘着腿,觉得谢雪迟害了棠水,很该死,棠水也是个被美色所惑的,有些不争气。
她躺着躺着,忽然听见外头有动静。
屋外这人明明踏雪无声,却还特意叩了三下院门,告知她有人到访。
就像一只猛兽要从另一只猛兽的地盘经过,为了避免引起误会进而争斗,便会弄出些无关痛痒的声响,表明自己并无别的意图。
这种行事作风让她想到了一个她正想打的人。
闻人俪抄刀起身,出门。
她有雀目之症,夜里若是没有充足的光,她便看不清东西。
此时院中仅挑着一盏灯笼,她模模糊糊地看见道人影。
“请问闻人姑娘,”那人问她,“棠水在哪?”
闻人俪一听这声音,果然是谢雪迟。
她当即顶回去:“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你赶紧滚,别在这里碍眼。”
谢雪迟面色平淡,听她这么说话也不动怒。
“我想对她道歉,想与她重修旧好。请闻人姑娘告知我她的所在,我欠你一个人情,你可以提出要求,我会尽力而为。”
明镜司副使的许诺分量有多重,闻人俪自是知道。
她不知今日具体发生了什么,只知棠水又遇见谢雪迟,因他的冷待而苦闷哭泣。
但他既然让棠水伤心,闻人俪便看他不顺眼。
他就是天王老子,闻人俪也不想让他如愿。
“呵,我不需要你记下这份人情,这样吧,你让我打折你一条手臂,我便告诉你她在哪?”
闻人俪就是不想告诉他,故意这么说。
栖缘观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即便闻人俪不告诉他棠水在哪里,谢雪迟一处一处地找,花上一两个时辰,迟早找到厨房去。
所以自己慢慢找去吧,别以为什么事都会照他所想的进行。
谢雪迟垂眸,眼下与闻人俪的交涉又耽误了些许功夫。
他伤了她的心,她会哭,他迟一刻找到她,她就会多流一刻钟的眼泪。
谢雪迟问:“你要哪条手臂?”
闻人俪:“?”
她很快反应过来,冷笑,抄起道姑搭在树旁,用来敲果子的长棍。
她不信他真会为这么点事就答应她这么离谱的要求,现在定然是死要面子,在这里装腔作势呢。
这种男子她见得多了,嘴硬而已。
“自然是你惯用那只手便打哪只,右臂伸出来。”
闻人俪继续把戏演下去,等着看他自己找理由退却。
谢雪迟抬起右臂,仍是淡而疏离的几个字:“有劳了。”
————
棠水正在厨房。
灶上起了两口锅。
她在熬一种特殊的浆糊,用来将碎片粘到一起。
另一口锅里里面正蒸着芋头糕,是棠水给俪娘准备的。
俪娘忙了一日,临睡前嘟囔着要是能吃口芋头糕就好了,棠水便悄悄爬起来做。
棠水拿着捞勺搅拌着锅底,热气将她的眼皮熏得发烫,好似有热泪滚落。
她抬手一抹,确实又是眼泪。
她若无其事地将泪水擦掉,然后继续干活。
她的心被分成两半,一半能粉饰太平,如往常一般做事,另一半在痛哭流涕。
眼泪便总在她做事的时候突然落下来,棠水抹了又抹,渐渐感到麻木。
窗在此时被敲响,窗纸上映出朦胧的人影。
风雪呼啸,隔着一扇窗,有人涩然唤她:“小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