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沈筝要去法堂听道士们讲经说法。
出门前她特意去看了姐姐的伤势。
昨日沈筝被表兄背回来后,过了一个时辰,姐姐也被人抬回来了。
她忙问姐姐怎么了,姐姐说路上不小心摔伤了腰。
沈筝觉得她们姐妹俩运气都挺差的,所以今日想去求两个平安符。
沈清音趴在床上,看着妹妹离去,腰疼得像要断了。
她没敢和沈筝说她受伤的真实原因。
昨日她碍于谢雪迟,不得不向棠水躬身赔罪。
棠水不接受她的道歉,自顾自离开了。
沈清音便想直起身。
谢雪迟头也不回地对她道:“继续。”
沈清音当时心就一凉,她被迫重新弯下脊背,保持弯腰赔罪的姿势。
她不知谢雪迟要她继续这样多久,但她真的坚持不住了。
到了这时候,她才当真开始后悔,自己在外行事或许不该如此,她不该看棠水好拿捏,便肆意轻辱。
可她也是真没预料到,谢雪迟还会管棠水的事。
她保持这个姿势足足半个时辰,差点僵死在雪地里。
沈清音现在躺在床上,想翻个身都办不到。
她痛定思痛,决定今后一定要绕开谢雪迟和棠水走。
沈筝不知姐姐的苦楚,去法堂的路上,她在姻缘树下看见了谢雪迟。
她本想招呼表兄一起去听讲经,反正都被困在山上,无事可做。
但她观察表兄神色,觉得他好像心情不大美妙。
下一刻她就推翻了这个想法,她哪里会看人脸色。
她要是能掌握看人脸色这么高端的技巧,她至于平日少说话多微笑吗。
“表兄,听经去吗?”
“不去。”
沈筝哦了一声,眼神瞟到一旁挂着的东西,奇道:“表兄,这个姻缘牌上的名字和你一样,有人和你同名。”
谢雪迟低头看她一眼,然后走开五步,没和她说话。
沈筝毫无所觉,她拿起那块姻缘牌,想仔细看看。
“别碰。”谢雪迟背对着她说。
沈筝在心里嘀咕他后脑勺长眼睛了。
她松开手,不碰,改为直接伸头,从底下用眼睛看背面写了谁的名字。
沈筝探头探脑之时,棠水正安静地从一盏盏石灯间穿过。
她要穿过整个栖缘观去典云的房间见闻人俪,这株巨大的姻缘树是必经之路。
她也没想到谢雪迟这个时候会在这里。
她一发现他,就尽可能地远远贴墙走,不想让他看见她。
棠水将头压低,只看着自己的脚一步步往前走,却听见沈筝一声大叫。
“表兄快来,这人不行了。”
棠水下意识往沈筝那里看去,就见沈筝身前不远处,一名女子昏倒在地。
那身杏子黄的衣裳格外眼熟,棠水很快想起,那是黄昏时分,被她撞到的那个姑娘。
谢雪迟被沈筝一声给喊了过来。
倒在地上扮作昏迷女子的秦久听见仇人一步步接近的脚步声,掩在袖中的手已经蓄势待发。
等谢雪迟靠近,检查“她”的状况,对“她”毫无防备之时,秦久就立刻按动机括。
他已重新打造一批暗器,并试验改良过多次。
再加上这么近的距离启动,谢雪迟再长两只手都来不及应对,不死就算他命大。
脚步声却突然停止。
“沈筝,”谢雪迟对沈筝道,“到我这里来。”
沈筝不解,但照办,反正她也不会医术,没法救人。
秦久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下一刻,就听见三道尖锐的急促响声朝他袭来。
他是使暗器的高手,对类似的声音最为敏锐警惕。
秦久知道自己暴露了,再也装不下去,就地一滚避开攻击。
他迅猛起身,左躲右闪,藏到十丈开外的一棵树后,飞快看一眼自己原本躺着的地方,却发现那里并没有落着什么暗器,而只是三片最寻常的叶子。
被耍了。
秦久怒瞪谢雪迟与沈筝。
沈筝惊叫着逃开,后怕地问:“表兄你怎么发现这人有问题的?”
谢雪迟言简意赅道:“心跳。”
人做坏事的时候心会剧烈跳动。
在谢雪迟出言让沈筝到他这里来的时候,倒在地上的人心跳得更快了。
显然这人并没有昏迷,一直在听他们的一举一动,而且居心不良,害怕计划不成,或是被他揭穿。
树后的秦久掏出一整把惊雨梭,全朝谢雪迟扔去。
沈筝眼睁睁看着这古怪的东西一分为二,二分为四,速度越来越快,朝她与谢雪迟疾刺过来。
而更可怕的是,这样会急剧增多的暗器,这人撒出来的可是一整把。
一支支尖梭飞速地连成一片刺网,兜头盖下,要将他们扎成刺猬。
沈筝腿都软了,眼看是避无可避,真希望旁边就是条小溪,她好跳进去躲一躲。
忽然一只手抓住她,沈筝吓死了,刚要惨叫。
棠水抢先大喊:“你上树去,枝叶密密扎扎,你躲在里面没事的。”
她将沈筝举起来拱到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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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筝惊叹于她的力气,一坐稳当,就伸手想拉她上来一起躲着。
棠水迟疑一瞬,还是爬上去了。
她想帮谢雪迟,可她不会武,她不该留在下面添乱。
谢雪迟听着身后的动静,始终没有回头看。
他折下姻缘树的一根枝条,以木枝在雪地上划下一道深痕,随后抬手,重新朝下挥去。
平平无奇的一记挥剑。
秦久却看见了此生前所未见的景象。
那道剑风平地掀起一层雪浪,携着磅礴的气势,拍向漫天的惊雨梭。
雪末飞溅,所有尖梭像失去力气的鸟一样坠地,再无半点杀伤力。
雪浪逐渐平息,秦久满身狼狈,不可置信地抹开脸上的雪。
谢雪迟的声音传过来,含着淡淡的杀意:“我提醒过你,你再找事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谢雪迟本就怀疑这女子是秦久假扮的,现下已经确定就是他。
秦久一惊,他都扮成女子了,就连声音也是无懈可击,黄鹂鸟一般娇脆的嗓音。
谢雪迟怎么可能识破。
这一定是在诈他!
秦久为了掩饰惊慌神色,赶紧发射更多暗器引开谢雪迟的注意力。
但因为心绪不稳,暗器的准头和力度比起先前的逊色不少。
谢雪迟将它们全部打落,抬头看还没来得及发出下一波暗器的秦久,做了个请的手势。
这是挑衅!
秦久一口血都上来了,抓出一把暗器,朝谢雪迟乱扔一通。
谢雪迟仍是不紧不慢地将之击落。
棠水缩在树上,目光一直追踪着他的动作。
沈筝探头,和她靠在一处。
沈筝知晓眼下性命已经无忧,彻底放松下来。
她看棠水还是那么紧绷,一直盯着谢雪迟,生怕他受伤的样子,便劝道:“表兄不会有事的,咱们快歇歇吧。”
“嗯,多谢你。”棠水应了一声,还是一直不错眼地看着谢雪迟。
棠水也知道他不会出事,但她总要亲眼看着才放心一些。
下一瞬,又是一枚梅花镖飞过来,正射向那块她与谢雪迟的姻缘牌。
谢雪迟侧身避开,不加阻拦。
棠水的眼睛睁得很大。
明明姻缘牌就在他身旁,他一抬手便能阻止。
他却什么都没有做,只是注视着梅花镖从面前过去,默许之后的事发生。
因为这正是他想要它发生的事。
当啷一声,姻缘牌被斩作两段,落了地。
那声音很轻,砸在棠水心上,却是重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