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吃午饭的时候,闻人俪还未出来。
棠水在饭堂吃饱了饭,掏出银子,请带路的道姑分给她一间客房。
她钻进屋中,倒头就睡,睡着就什么都不用想了。
等她醒来,闻人俪已经坐在桌边喝茶,面前摆满一整桌素菜,都是观主特意让人布置的。
棠水看了眼天色,问:“要吃晚饭了吗?我们今晚是下山,还是在观中过夜?”
闻人俪拿着筷子在半空划拉一个俪字,自觉划得很完美,满意极了。
她道:“现在可不是刚入夜,而是深夜,你一直都没醒。”
她一开始没管棠水,但棠水一口气睡这么长时间,闻人俪以为她怎么了,顺手给她把了下脉,发现没什么事,便没有叫醒她。
棠水爬下床,坐到桌前就开始扒饭。
吃饭就好了,只要吃饱饭,天就不会塌,日子还能继续过。
吃饭时,闻人俪告诉她,今日下午雪下得太大,阻了下山的路,所以观中游客都被困在这里,暂时无法离开。
不过这对闻人俪和棠水来说,并不耽误什么事。
因为闻人俪接了观主的委托,接下来几天,原本就要留在栖缘观探查。
饭后,因为外头的雪,两人无法出去散步或是查探,沐浴过后就一起躺在了床上。
闻人俪忽然问她:“你遇见谢雪迟了?”
“嗯,俪娘你怎么知道?”
“你每回见过他,就跟被吸走精气一样怏怏不乐,半死不活。”
闻人俪侧头看了看棠水的脸,暗骂她没出息。
有这么一张脸,棠水就算四十岁了,都得有谈不完的风花雪月。
结果她风华正茂,却天天吊在一棵树上伤心。
闻人俪呲她:“他是颇有姿色,可你睡他这么多年了还没睡腻吗?他每回拿那个态度对你,你怎么都不想打他的?”
棠水听到那句她怎么还没睡腻谢雪迟的问话,她卡顿了一下,然后装作没听见这句,只回答后半句。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他给了我太多银钱,除了他,还有谁会给我这么多钱。我每回觉得他对我好坏的时候,只要一想到这些,就觉得他是大好人,这辈子都忘不了他。”
棠水小声说。
闻人俪撇撇嘴。
谢雪迟和离时分给棠水那么些钱,居然成了他的免死金牌。
她越听浑身越不得劲,很想抽两个人过过手瘾。
闻人俪:“他给你多少钱啊,你感激成这样?”
该不会是棠水没怎么见过世面,谢雪迟从手指缝里漏出一点儿,棠水就感激不尽,铭记于心了。
棠水报了一个数。
闻人俪的呼吸停顿片刻。
随后她缓缓道:“他疯了吗?”
居然给这么多。
有一瞬间,闻人俪都以为谢雪迟有什么把柄在棠水手里,不得不给出这么多身家,好封棠水的口。
不然谁会给让自己和家族声名受损的前妻这般丰厚的分手礼,简直是倒反天罡。
闻人俪深吸了口气,又呼出去,提醒棠水:“以后千万别跟任何人说你有这么多钱,会惹来杀身之祸。”
棠水点头:“我知道,俪娘,我跟谁都没提过,只跟你说过,和你说是没关系的。”
闻人俪躺着点头,又摇头:“别太轻信别人,我也不行。”
“嗯嗯,下次不说了。”
棠水侧身,忽然觉得这样很像姐妹夜谈,要是公孙珊也在就好了。
她的心雀跃了一下,忍不住更靠近闻人俪一些。
闻人俪嗖地扭头盯住她:“你干什么,你不会是想和我亲密吧,离我远点,我不习惯和人靠那么近。”
棠水受惊地缩了缩,有点被她的直接打击到。
但她知道闻人俪就是这种个性,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原则和习惯,她能理解。
棠水哦哦两声,飞快地往后继续挪,挪到贴着墙,好离闻人俪更远。
闻人俪看她像只扁扁的仓鼠一样贴着墙,一动不动。
闻人俪:“又太远了,回来一点。”
棠水赶紧挪回来,发现挪过了头,又回到刚才俪娘说她太靠近的位置来了。
她刚要再往墙边躲躲,就听闻人俪说:
“就这样,别动了,睡觉。”
“俪娘,好像太靠近了。”棠水小心地提醒她。
“没有,很合适,睡觉。”闻人俪干脆地下完结论,直接闭上眼睛。
棠水躺着,没睡。
她想,俪娘该不会是觉得自己说话太凶,所以后边她明明还是靠俪娘那么近,俪娘却说很合适。
俪娘可能是个嘴硬的好人。
棠水还在思索,闻人俪又说话了。
“不许在心里想我是个好人。”
“……哦。”
过了一会儿,闻人俪啪地睁开眼。
“不许在心里想为什么我猜到你心里在想什么。”
“哦。”
————
第二日一早,棠水起床时,闻人俪就已经不见踪影了。
棠水从特意等候她的道姑口中得知,闻人俪已经在道士典云的屋子里搜查一个时辰了。
棠水带着方便入口的食物,匆匆赶去闻人俪那里打下手。
她将闻人俪的那一份吃食给她,闻人俪几口吃完。
此次失踪的道士典云为人风流,平日常与许多女香客来往。
他爱财,与女香客相交并不是图她们的色,而是希望她们多来栖缘观花销,他从中抽成,能多多获利。
但关系过密的女香客一多,她们的未婚夫或是家人之中,总有人对此不满。
前日典云失踪,大家私下议论,说典云也不知是惹的事太多被人宰了,还是真攀上哪位富贵的女香客,做人家的外室去了。
碍于这名声不好听,所以典云不告而别。
总之观主也怕典云这事闹大,坏了栖缘观的名声,所以请闻人俪私下调查清楚,观主好早做准备,以免被其他姻缘观中伤。
棠水问闻人俪:“有什么线索吗?”
闻人俪随口道:“有啊,他房中值钱的东西全都不见了,尤其是女香客送他的一樽半人高的琉璃人偶,又沉又显眼,也不见了。一个人若是就自己悄无声息离开,那是有可能做到的。但带上这么大这么引人注目的东西,他是怎么不被任何人看见的?”
“这还只是他众多值钱家当中的一件,这小子从女香客手里捞了不少好东西,若是所有值钱的都打包带走,两辆马车都装不下。除非整个栖缘观的人都聋了瞎了,否则不可能做到,就算是我,也做不到。”
闻人俪滔滔不绝地说了一大堆,说着说着就沉浸到自己的思绪里去了,没再说半个字。
棠水没有打扰她,套好手衣,自行在房中检查,发现了一个古怪的细长深口瓶子。
棠水觉得这瓶子实在是丑,不像典云这种爱财的人会用的东西。
因为棠水也爱钱,她扪心自问,自她富贵之后,她也不愿将就用这种难看的物件。
她仔细检查这细长瓶子一遍,没能发现什么不对。
说实话,这瓶子实在是太细长了,日光都无法从合适的角度照进下边的内壁。
她灵机一动,出去逮了十几只会发光的萤火虫,装进薄纱里捆好,再扔进去。
瓶内终于被照亮,棠水用一只眼睛看向里面,随后大吃一惊。
内壁上贴着一些细碎的小纸片,每块碎片都只能写一个蝇头小字。
做得这般细致隐秘,这东西一看就藏着秘密。
棠水来了精神,她本想将花瓶打碎再取碎片,闻人俪却说不用那么麻烦。
而后不等棠水说话,闻人俪直接抽刀斩下,就像切大甜瓜一样,将这个花瓶分成了两半,刀口整齐干脆。
棠水震惊不已,忍不住再摸了摸这花瓶,确认它当真是个又脆又硬的瓶子,而不是个瓜。
闻人俪见状很是得意,再次问:“如何,我与谢雪迟,谁更厉害?”
棠水不会武,哪懂这些,但不妨碍她哄闻人俪高兴。
“自然是俪娘你厉害,你是昭国第一,天下第一。”
闻人俪大悦,觉得棠水此时说话的声音都比平日更动听。
棠水捧着这两半瓶子,想将内壁上的碎纸片小心取下,将它们拼凑起来,看看会出现什么结果。
这一拼就是一整日,棠水眼睛都累花了,终于有点受不住,爬起来去外边透口气。
因为眼前发晕,她不小心撞到一个姑娘身上。
她赶紧道歉,黄衣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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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表示她无事,而后往前去了。
等到拐过墙角,黄衣姑娘才磨了磨牙。
他秦久是何等清白自爱的一个男子,一时不慎,居然和谢雪迟的前妻撞在一起。
也不知道有没有被她看出来,他男扮女装的事。
秦久从前是不大上进,只会和闻泊心一同四处玩乐。
但自从闻泊心被关,要坐几十年的苦牢后,他遍访奇人异士,什么都学。
秦久跟苗人学过蛊术,也跟一个浑身软骨的山野怪人学过缩骨功。
虽然还没学到出神入化的地步,但扮成一名女子对他来说不是难事,这样一来他就能摆脱明镜司的人的监视与控制。
再加上这一场雪堵了山路,正方便他做些什么。
秦久心里一阵激动,盘算着今晚就动手,偷袭谢雪迟。
他的要求并不高,哪怕只是在谢雪迟身上划拉一刀都好。
————
棠水坐在姻缘树附近歇息。
此树巨大,树上挂满姻缘牌。
棠水的目力一向很好,但拼碎片太费眼,直到现在她的眼睛都还有些酸痛。
她想回去继续拼碎片,便随便挑了几块姻缘牌,看自己隔着这么一段距离,能否看清上面一对有情人的名字,以此来检查自己的眼睛是不是恢复了。
棠水看着看着,便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她心中陡然一静。
四周并没什么人来去,她站起身,挑起那块木牌翻过去,果然看见另一面刻的是谢雪迟三个字。
当时谢雪迟把姻缘牌系上去时用了特殊的手法,红线系得十分牢固。
他还打了数个死结,棠水伸手拽了几下都没有拽松一点。
如今红线仍旧完好,他们的姻缘却已断了。
棠水想笑一下,表示这没什么,但没笑出来。
她又尝试两回,最后还是放弃了。
她不想为难自己。
不行就不行,做不到就做不到。
有人能一意孤行永不回头,有人频频回顾,总做徒劳之事。
棠水拿出手帕,拂去木牌上落的一点雪,将正反面都擦干净。
身后莫名起了一阵檐铃相撞声。
棠水回过头去,瞬间心惊肉跳。
谢雪迟就站在不远处,看她的眼神像看着一个不成器的孩子,微微带着责备。
棠水脑中轰隆隆炸开一阵巨响,全身发麻。
他都看见了。
他看见她擦拭他们的姻缘牌了。
他是特意晃响了檐铃,好让她停下动作,别做更没出息的事。
别这样看着我,别对我失望。
棠水眼神发飘地和他对视,在心中祈祷一切都是她看错了。
谢雪迟怎么会责备她,他不会的,他从没说过她一句不好。
就连和离的时候,他也是把责任揽到他身上,说是他的不对。
他不会忍心这样对她的。
棠水一错不错地看着他,直到她感到呼吸逐渐艰难,终于死了心。
他是当真对她失望了。
棠水再也无法忍受,想要逃跑。
谢雪迟却先她一步转身离去。
又一次的,将她留在原地。
————
棠水呆站着,猛然回身一步不停地跑回客房,把脑袋钻进被子里大喊大叫。
叫声被死死闷在被子里,空气渐少,她憋到快窒息,终于将梗在喉咙里的哭声给咽回去。
她也不想这样的,她没打算被他看见。
她没做错事,她的感情又不是杂草,一把火就能烧得干干净净。
他为什么对她这么苛刻,他怎么可以那么坏。
他责怪她的时候,有没有一刻想起过,他曾说她是非常厉害的孩子,他会为她信中划去的一句话日夜兼程赶回见她,他在所有人面前维护她,不愿她做任何并非出自她本心的事……
他怎么能那样看着她。
他不应该如此。
他绝不可以这样对待她。
棠水用最苛刻的态度去评判谢雪迟的所作所为。
怨恨像野兽的嘴,大张着想要狠狠咬谢雪迟一口。
可她最后还是没能狠下心去恨他。
她还是爱他,不忍心这样对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