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旧时堂前燕
金黛不在时,裴野的生活像是被抽掉了一帧,变得缓慢而失真。
比如现在,他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文件堆积如山,但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子里都是金黛。
她又出去了,依然是光明正大地通知他,高高兴兴让他遵守奖励之类的。
她总是有很多稀奇古怪的理论,这些让他无法反驳,又让他心里那头猛兽无处发泄的规则。
就在他烦躁地扯了扯领带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
门被推开,助理的身后,跟着一个他意想不到的人——林袅袅。
她出院了,今日穿了一身得体的香槟色连衣裙,长发挽起,露出纤细优美的脖颈。
她的脚伤似乎好了许多,虽然走路还有些慢,但已经不需要人搀扶。
她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
“阿野,在忙吗?”她站在门口,柔声开口,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柔笑意,“我路过公司,顺便上来看看你,没打扰到你吧?”
裴野的眉头下意识地皱了起来。
他没有回答,只是看了助理一眼。
助理立刻会意,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我今天在家试着做了点东西,是你小时候最喜欢吃的桂花糕。”
林袅袅提着食盒,缓步走到他对面的会客沙发坐下,将食盒放在茶几上,一层一层地打开。
一股熟悉的、清甜的桂花香气,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裴野的目光落在那些被切成菱形、点缀着干桂花的半透明糕点上,记忆的闸门像是被这股香气撬开了一道缝。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那个压抑冰冷的裴家大宅里,确实有一个小女孩,会笨拙地在厨房里忙活一下午,然后端着一盘歪歪扭扭的糕点,献宝似的跑到他面前,逼着他吃下去。
那是他灰暗童年里,为数不多的甜。
“我记得小时候,你总是不好好吃饭,阿姨就让我看着你。”林袅袅的声音很轻,带着怀念的温柔,“每次你吃了我做的东西,阿姨都会特别高兴。”
她将一碟切好的桂花糕推到他面前,“尝尝看,还是不是以前那个味道。”
裴野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那碟糕点,心里涌起一股陌生的、割裂般的感觉。
一半是属于过去的、模糊的温情,另一半,则是属于现在的、清晰的烦躁。
他不想吃。
他现在只想给金黛打个电话,问问她什么时候回来。他想听听她那懒洋洋又充满活力的声音,哪怕只是被她嘲讽几句也好。
“怎么了?不合胃口吗?”林袅袅见他迟迟不动,眼底闪过一丝失落,“还是……你还在生我的气?”
“没有。”
裴野终于开口,语气不辨喜怒。
“我知道,当年我离开,你一定很怪我。”林袅袅低下头,委屈巴巴,“其实,我也很后悔,但那时候我太小了,很多事情都身不由己。”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阿野,我这次回来,就是想弥补,不管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我只是希望……能像小时候一样,陪在你身边,照顾你。”
“我不需要人照顾。”裴野的语气冷淡了下来。
“可我总觉得你瘦了。”林袅袅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疏离,自顾自地说着,“金黛……她是不是不太懂怎么照顾你的饮食起居?你胃不好,不能总是在外面吃。”
提到金黛,裴野的身体瞬间紧绷了起来。
“我的事,不用你操心。”他的声音冷得能掉冰渣。
林袅袅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化为一抹苦涩的、大度的体谅。
“对不起,是我多嘴了。”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我只是……太习惯了,习惯了为你着想,为你担心。”
“阿野,我知道你现在和金黛在一起,我不该再来说这些话。”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但是,我控制不住我自己。看到你,我就想靠近,这已经成了我这二十多年来的本能。”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感人肺腑。
任何一个男人听了,恐怕都很难不为所动。
裴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他确实有过片刻的动摇。
林袅袅在他生命里扮演的角色太特殊了,那是他封闭世界里第一缕照进来的光。
他恨过她的不告而别,但那些共同抵御过黑暗的记忆,是真实存在的。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他的脑海里,忽然闪过金黛那张鲜活的脸。
她会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有病,也会在他自残后笨拙地给他处理伤口;她会跟他约法三章,划清界限,也会在他笨拙地做了好事后,捧着他的脸又亲又捏,叫他“宝宝”。
她像一团火,蛮不讲理地闯进他的世界,把他所有的规则和秩序都烧得一塌糊涂,却也用那种灼热的温度,把他从冰冷的深渊里,一点一点地拽了出来。
跟金黛在一起,他会烦躁,会失控,会愤怒,但更多的时候,他是活着的。
而面对林袅袅,他只觉得疲惫。
“东西我收下了。”裴野站起身,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谢谢你,但是我还有个会,你先回去吧。”
逐客令下得干脆利落。
林袅袅的眼神黯淡了一瞬,但很快又重新亮了起来。
她知道,裴野这种性格的人,能坐在这里听她说这么多,已经是巨大的让步。
她今天来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提醒他,他们之间有着旁人无法取代的过去。
这就够了。
“好。”她善解人意地点了点头,站起身,将食盒的盖子重新盖好,却没带走,“那你快去忙吧,别让金黛等急了,这个……就留给你当下午茶吧,记得吃。”
她退回到门口,冲他摆了摆手,脸上是温柔得体的笑。
“回家时开车小心。”
直到办公室的门被关上,裴野才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看着茶几上那个精致的食盒,仿佛那不是一盒糕点,而是一个潘多拉的魔盒,装着所有他想要逃避和遗忘的过去。
他拿起手机,下意识地想拨通金黛的号码。
可指尖悬在屏幕上,却迟迟没有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