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你喜欢她

    沈颂清其实已经了然于胸了。

    他淡淡一笑,“裴先生,我问你一个问题。”沈颂清往后靠了靠,“你当时如果真的想伤害她,你会停手吗?”

    裴野抬眼。

    “你在那个瞬间,是先控制住了自己的手,还是先失去了理智?”

    裴野回想了一下,金黛说完那句跑路的时候,他脑子里确实炸了。

    但手搭上去的一刻,他记得很清楚——指腹触到她脖子上的皮肤,温热的,柔软的,他就收了力。

    他绝不会对一个女人动手,哪怕他当时很生气,但这些都是被金黛逼出来的。

    如果不是因为他总想着跑,他又如何会变成这般呢?

    “先控制住的。”

    沈颂清点头,语速不快不慢。

    “你不是暴力人格,裴先生,你的问题从来不是控制不住自己,而是你太害怕失去,因为失去的恐惧触发了你的应激反应,但你的理性在关键时刻介入了。这两件事要分开看。”

    裴野没说话,拇指在沙发扶手上蹭了两下。

    “但你留了印子。”沈颂清补了一句,“这说明你的情绪阈值比两年前低了,触发应激的门槛在降。”

    “因为她。”裴野的嗓音压得很低。

    沈颂清推了推眼镜。

    “你觉得是她让你变差了?”

    “她让我不稳定。”

    沈颂清没有立刻回应,而是翻了翻手边的记录本。

    裴野两年前来做评估时的数据还在,焦虑量表重度,睡眠障碍严重,社会功能受损明显。

    “你现在睡眠怎么样?”

    裴野顿了一下,“比以前好。”

    “药呢?”

    “减了一半。”

    这也是金黛的意思,他最后都听进去了。

    “情绪波动的频率呢?比两年前高还是低?”

    裴野沉默了几秒。

    “低。”

    沈颂清合上记录本,靠回椅背。

    “裴先生,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她让你不稳定,不是因为她在伤害你,而是因为,你在乎她。”

    裴野的脊背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

    “我不在乎她。”

    “你不在乎一个人,不会因为她说要走就失控。”沈颂清摊了摊手,“你掐的不是她的脖子,你掐的是她要离开我这个念头。”

    “我对她没有感情。”裴野的回答快得不正常,“她只是……”

    “医你的药。”

    “对。”

    沈颂清笑了一下,完全就是看破不拆穿。

    “好,那我们换个角度。”他把记录本放到桌上,“这么说来,这位姑娘应该十分性格鲜明,有自己的想法,甚至敢跟你顶嘴。”

    “她不是敢。她是习惯了。”

    “那你呢?你习惯了吗?”

    裴野没回答。

    沈颂清继续。

    “你之前的模式相处并不合适,把一个人圈在身边,限制社交自由,强行制造一个稳定的环境,但你现在告诉我,你已经让她去上学了,你这其实也是一种放手。”

    “裴先生,你有没有想过,你真正害怕的不是她变了,而是她变得越来越好之后,不再需要你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切出一条一条的光影。

    裴野低着头,半天没出声。

    “那我怎么办。”他开口的时候嗓音很哑,“我放,她蹬鼻子上脸,我收,她又要闹。”

    沈颂清差点笑出来。

    堂堂裴氏集团的掌舵人,在他面前说出这种话,跟个被女朋友折腾到崩溃的毛头小子没区别。

    “你有没有试过跟她好好谈?不是命令,不是控制,就是两个成年人坐下来聊。”

    “没用。”

    “你试过吗?”

    裴野没吭声。

    沈颂清递了杯水过去。

    “她不是你的敌人,裴先生,你不需要用对付商业对手的方式对她。你说她是你的药,药都有用法用量,你不能既想让药发挥作用,又把瓶盖拧死不让它透气。”

    裴野接过水杯,没喝。

    “我建议你调整跟她的相处方式。”沈颂清继续,“你可以保留底线,但要给她空间,这不是妥协,是策略,你越尊重她的独立性,她越不会想跑。反过来你越压,她越想逃,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这一点。”

    裴野最终还是没再继续谈下去,因为他没法接受一个现实。

    那就是,他喜欢上金黛的事。

    这太过夸张,好像,他的内心已到了不得不去承认的地步。

    再继续谈下去,他怕自己会承受不了这个“打击”。

    他人走了之后,沈颂清坐回椅子上,在记录本上写了一行字。

    “患者情绪稳定性较两年前显著改善。对特定对象产生情感依赖,但本人强烈否认,心理防御机制极强。建议持续观察。”

    他合上本子,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他行医这么久,遇到死不承认自己喜欢别人的患者不在少数。

    但能把不喜欢这三个字说得这么笃定、这么心虚的,裴野算是个小例外。

    金黛并不知道裴野去看了心理医生。

    从那天脖子上的指印消退后,她就彻底调整了策略,在家乖,在外狠,两头的戏份泾渭分明。

    学校这边,她进入状态比预想的更快。

    上辈子积累的临床经验加上穿书后恶补的理论知识,让她在课堂上几乎没有任何知识盲区。

    不到一周,几个主课老师就注意到了她。

    内科学的周教授甚至在课后专门把她叫住。

    “金黛,你这个术后抗凝方案的分析写得很好,临床思维很成熟。你以前在哪个医院实习过?”

    金黛心里一跳,赶紧打哈哈。

    “没实习过,就是看书看得多。”

    周教授将信将疑,但没再追问。

    这天下午没课,金黛在图书馆占了个角落的位子,摊开笔记本整理这周的知识点。

    周可坐在她旁边,正对着一道药理题抓耳挠腮,直到金黛帮忙解惑,周可才恍然大悟,奋笔疾书。

    金黛刚要继续写,余光瞥见图书馆入口处晃进来几个人。

    三个女生,穿着白大褂,看样子刚从实验楼过来。其中一个烫着大波浪的女生一进门就四处张望,视线在金黛身上定住了。

    然后三个人交头接耳了几句,径直朝她这边走了过来。

    金黛抬头扫了一眼。

    不认识。

    但她们显然认识金黛。

    大波浪走到她桌前站定,上下打量了她好几遍,嘴角挂着一丝说不清是惊讶还是不屑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