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他的纠结

    后半句没说完,一只手已经扼上了她的脖子。

    不重,但足以让她闭嘴。

    裴野俯下身,脸跟她只隔了几厘米。

    他的眼底翻涌着阴鸷的暗潮,整个人散发出的危险浓得几乎能凝成实质。

    “跑路?”

    金黛喉咙被扼住,本能地想拍开他的手。

    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不能打。

    打了就真完了。

    裴野这种人,精神状态常年在悬崖边上晃荡。最受不了的就是被忤逆、被威胁、被抛弃。

    跑路——是要离开他。

    家里没人——是在提醒他,她无依无靠。

    一个无依无靠的人提出离开,在裴野的病态逻辑里等于背叛。

    而他对背叛的反应,从来都不是放手。

    金黛后脊梁窜过一阵寒意。

    冷静。

    冷静,金黛。

    对面这个人,杏仁核常年过度激活,前额叶皮质对情绪的抑制功能严重不足。

    通俗点说,他现在就是上了膛的枪,再多说一个字,子弹就出去了。

    只能安抚。

    金黛慢慢放松了身体,不再挣扎。

    她抬起手,轻轻覆上裴野扼在她脖子上的那只手,没有推开,而是顺着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抚过去。

    “我跟你开玩笑的,我也是刚刚被你那句话给气的。”

    下意识勾了勾他的小手指,希望他能放开自己。

    然而,裴野没松手,但力道减了一分。

    “你想想我也有我的委屈和心酸,被人指着鼻子骂和造谣,回来想看会书,心里委屈,说话就不过脑子了,我真没别的想法。”

    金黛可没想跟这样的人过一辈子,她觉得太累了。

    哪怕听到了解释,但裴野的心情还是很不好。

    但他终于还是松开了手,不过金黛并没有被吓到拉开距离,反倒顺势往前靠了靠,把脸贴在他的胸口。

    心跳声传过来,快得吓人。

    金黛闭着眼,一只手搭在他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

    新生儿抚触的节奏,最基础的安抚手法。

    过了很久,裴野的心跳终于降下来了一些。

    金黛的脖子还隐隐发疼。

    她在心里骂了一百遍脏话。

    但骂完,又把那股火气硬压了下去。

    没办法,她现在没钱没学历没靠山,唯一的资本就是这张脸和身上这股味道。

    裴野是她通往自由的唯一跳板,在她拿到学位、有了独立能力之前,不能跟这个男人翻脸。

    今天这件事给她提了个醒——裴野愿意让她上学,已经是破天荒的让步了。

    不能得寸进尺,更不能在他情绪不稳时硬碰硬。

    这条疯狗,顺毛捋就行。

    逆着来,咬死人。

    “老公。”金黛闷在他胸口喊了一声。

    裴野没应。

    “我以后回来不看书了,回来就陪你,行不行?”

    依然没有回应。

    她抬起头,看着他。

    裴野垂着眼,整个人的气势已经收了大半。但那双眼睛还是红的,残留着没完全消退的戾气。

    “你以后不许说那种话。”他开口,嗓子哑得厉害。

    “嗯。”

    “不许提跑路。”

    “嗯。”

    “不许说其他。”

    金黛咽了下口水。

    “嗯,不说了。”

    裴野盯了她半晌,忽然伸手把她整个人揽进怀里,力道大得她肋骨都隐隐发酸。

    金黛没挣扎,由着他抱。

    卧室里只剩两个人的呼吸声交错。

    她贴着他的胸膛,数着逐渐平稳下来的心跳。一百一十,一百,九十五,八十八……

    降下来了。

    好了。

    她这辈子就是这样了。

    白天在学校当硬茬,晚上回来哄疯子。完全是无缝衔接各种人格。

    但至少,他没有发疯,不允许他去上学,要不然往后还真跑不掉。

    “我困了。”她找借口。

    这次,裴野没再多说。

    金黛赶忙洗漱后爬到床上去休息,半个头都不敢露。

    裴野那天早上走得比平时更早。

    金黛醒来的时候,枕边已经凉了。

    她翻了个身,摸到脖子,指尖碰到一片细微的刺痛。

    去浴室照了镜子。

    五个青紫色的指印,不深不浅,卡在锁骨上方。

    穿高领能遮住。

    她从衣柜里翻出一件黑色高领打底衫,套上去,对着镜子转了一圈。看不出来。

    出门上学的时候,管家递过来一个保温袋。

    “先生走之前交代的,让您带上。”

    金黛拉开拉链,里面是一盒燕窝粥,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裴野的笔迹,只有四个字——

    按时吃饭。

    金黛把纸条揉成团,塞进了口袋里。

    裴野虽走得早,但却没有去公司,反倒是来到了一栋写字楼前,按下了十七层的电梯,那里,是一家心理咨询中心。

    这个地方他来过三次,最近一次是两年前。

    那时候他情绪很不好,停了安眠药,连续失眠两周,最后助理半强迫把他送过来。

    今天是他自己来的。

    前台认出了他,立刻通知了里面的主任。

    诊室门推开,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站起来。戴金丝眼镜,头发花白,穿深灰色的针织衫,周身一股学术气。

    “裴先生,好久不见。”

    “嗯。”

    裴野在沙发上坐下,姿态松散,但整个人绷着一股劲。

    心理医生叫沈颂清,国内顶尖的临床心理专家,也是少数几个裴野还愿意说话的医生。

    不是因为信任,是因为这人从来不废话。

    “今天怎么想到过来了?”沈颂清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

    裴野靠在沙发背上,盯着对面墙上那幅抽象画,半天没开口。

    沈颂清也不催。

    “我身边有一个女人。”

    沈颂清点头,示意他继续。

    “她跟我住在一起,一直在我身边。”

    “她是你的伴侣?”

    裴野沉默了两秒,“不算。”

    “那你怎么定义你们的关系?”

    “她是我的人。”

    沈颂清推了推眼镜,没有评价这个说法,“你今天来,是因为她?”

    “我昨天掐了她的脖子。”

    沈颂清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裴野垂着眼,拇指摩挲着沙发扶手的皮面,“因为她说要离开我,我就……”

    他对金黛很好,哪怕这种好是以强迫的方式为代价,但是他不想看到金黛离开自己。

    沈颂清观察了他几秒钟。

    “你伤到她了吗?”

    “没有,留了印子,但没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