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欣然赴死
西山,秦家庄园。
这座占地近百亩的庄园在天京西郊的山坳里藏了整整半个世纪,连卫星地图上都只标注为“私人林地”。
秦伯庸的住处是庄园最深处一栋青砖灰瓦的老式院落,院子里种着两棵银杏树,据说树龄和秦伯庸本人差不多大。
陈欢和将如雪被管家引进院子的时候,秦伯庸正坐在银杏树下喝茶。
十月的天京已经凉了,他身上披着一件厚实的藏青色呢子大衣,膝盖上盖着一条羊毛毯。
面前的红木茶桌上摆着两盏刚沏好的碧螺春,茶香在清冷的夜风里格外清冽。
“坐。”
秦伯庸指了指对面的藤椅,语气平淡得像在招待老朋友:“我知道你会来,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陈欢没有坐,而是站在茶桌前,从怀里掏出那本把柄录,翻到沈凌云那一页,放在秦伯庸面前:“把柄录里少了东西,沈靖的遗书在哪?”
秦伯庸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浑浊的眼睛在月光下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沈靖的遗书不在我这里,在我的记忆里。”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那封遗书,是我亲眼看着沈靖写的,然后亲眼看着它被烧成灰烬。”
秦伯庸放下茶盏,声音沙哑而疲惫:“五十年前在海外行动的最后时刻,我正好沈靖派回去,他是突击队长,撤退途中遭遇伏击,他为了掩护全队撤退,擅自引爆了炸药炸毁了唯一的通道。”
“引爆之前,他写下了这封遗书,遗书上只写了一句话——‘照顾好渊儿’。”
陈欢没有说话。
“遗书交到我手里的时候,上面还沾着沈靖的血,我把遗书交给了当时的行动指挥官——也就是后来的龙首长,他当着我的面烧了。”
陈欢眉头微皱:“烧了?”
“对,烧了。”
秦伯庸的目光变得悠远而空洞:“他说不能让沈渊知道他父亲的真正死因,因为那次行动的核心目的,根本不是军部档案里写的‘跨境追捕’,真正的目标是把沈靖送进敌人的埋伏圈,用他的命来交换一份停火协议。”
秦伯庸的声音忽然压得极低:“出卖沈靖的人不是龙首长,而是当时军部的最高层,龙首长烧掉遗书,是为了保住那个人的秘密——也为了保住沈渊的命。如果沈渊知道了真相去找那个人报仇,他活不过三天。”
将如雪冰冷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所以你和老龙王一样,也是在保护沈渊?”
“不。”
秦伯庸苦笑摇头:“我篡改情报陷害你母亲,是我做的。我替那些大人物压下无数丑闻,也是我做的。我这辈子没做过几件好事,唯独关于沈靖这件事——我闭了五十年的嘴。”
“不是怕死,是因为我答应过龙首长,要把这个秘密带进棺材里。”
“为什么现在要说?”
秦伯庸抬起头看着陈欢,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因为那些躲在幕后操纵一切的人,有些还活着,他们怕沈凌云,比你更怕。因为沈凌云的手里,有他父亲留下的另一份东西——那份停火协议的副本。”
原来,沈凌云在西山脚下,正对着秦家庄园大门盘腿而坐,等着秦伯庸自投罗网。
那份协议如果被公开,天京上层圈子里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人要进监狱,所以他们才会拼命压住沈凌云的案子,才会拼命阻止你查下去。
“那份协议,在你手里?”
“不在。”
秦伯庸从呢子大衣内袋里掏出一枚老旧的U盘,放在茶桌上:“但我知道它藏在哪里。”
“这枚U盘里有一个坐标,是沈靖在海外牺牲前最后待过的安全屋。协议副本就锁在那里,密码是沈靖的军号,加上龙首长的生日。这枚U盘,换秦家一个平安。”
陈欢沉默片刻,拿起U盘:“你知道沈凌云现在在哪吗?”
秦伯庸端起茶盏,轻轻晃了晃:“在西山脚下。他在等我出去,他想要我的命,也想要这枚U盘里的坐标。”
“对他来说,拿到协议就等于拿到了复仇的最后一块拼图——他可以公开协议,让那些害死他父亲的人身败名裂;也可以拿着协议当筹码,逼军部放过狱火组织。”
“但他最想做的——是在我死之前,让我亲口说出真相。”
秦伯庸将茶一饮而尽,然后站起身,拄着拐杖向院门口走去。
那个佝偻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单薄,但又出奇地挺直,像一个终于卸下所有枷锁的囚徒。
“他要答案,我就给他答案。给他一个等了五十年的答案,也给自己一个赎罪的机会。”
“我年轻时欠的债,老来总该还一还。”
陈欢看着老人的背影,忽然开口叫住了他:“秦公,你这一去,必死无疑。”
秦伯庸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陈欢,嘴角浮起一个苦涩而坦然的笑:“我八十三岁了,肺癌晚期。你觉得我现在还怕死?”
他拄着拐杖走出院门,背影一点一点融入夜色里。
陈欢转身走向后山。将如雪跟在他身后,压低声音问道:“你真打算让秦伯庸去送死?”
“他等这一天等了五十年。”
陈欢加快步伐,从怀里掏出手机,拨通了楚红鱼的号码:“楚小姐,秦伯庸的U盘坐标我发给你。让灰网用最快速度破解安全屋的位置,两个小时内我要知道那份协议还在不在。”
电话那头传来楚红鱼的轻笑声:“怎么?你怕沈凌云拿到协议之后,整个天京都得给他陪葬?”
“不是怕给他陪葬,是怕他拿到协议之后,连最后一点人性都没了。”
陈欢挂断电话,翻过山脊线,看到了山脚下那个盘腿而坐的身影。
月光照亮了一头白发。
十月的银杏叶已经黄透,在月光下像无数片金箔挂在枝头。
沈凌云就坐在最大那棵银杏树下,背靠着三人合抱粗的树干,盘腿而坐,双手搭在膝盖上,闭着眼。白发披散在肩头,在夜风中微微飘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