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军魂
他面前三米处摆着一把出鞘的长刀，刀刃插进泥土里，刀身上刻着一个“沈”字。
秦伯庸拄着拐杖，从山路上缓缓走来。
看到那棵银杏树时，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这棵树他认识——五十年前沈靖被调往海外执行最后一次任务时，兄弟三人在天京西郊的一棵银杏树下喝的送行酒。沈靖喝多了，抱着树干不撒手，说等任务回来要在这棵树下给他儿子办婚礼。
后来沈靖没回来。
这棵树周围被秦伯庸用重金买下来，围了围墙，挂了保护牌，派人养护了五十年。
龙首长每年都会来这棵树下坐一会儿，一个人带两瓶酒，一瓶自己喝，一瓶洒在树根上。
秦伯庸走到树下，没有看沈凌云，而是伸出枯瘦的手摸了摸树干。
他沙哑地开口，声音被夜风撕得支离破碎：“你父亲当年就是在这棵树下说的那句话——‘等渊儿长大了，让他替老子好好活着，别学老子这一身枪眼子’。我说好，我替你转达，等你回来你自己跟他说，他笑着说行。”
沈凌云依然没有睁眼，但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五十年前那次行动，真正的任务代号叫‘落日’。”
秦伯庸的声音渐渐平稳下来：“军部接到密报，敌方手里有一份停火协议草案，草案里包含了龙国西南边境的永久划界条款，协议如果正式签署，龙国将丧失三百平方公里的固有领土。军部派出的谈判代表是你父亲——沈靖。”
“他们根本没打算谈，而是把谈判地点泄露给了敌方，让你父亲走进了一场必死的伏击。”
沈凌云猛地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的光芒让秦伯庸后背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不是愤怒，不是杀意，而是一种被压了五十年终于决堤的、纯粹的疯狂。
“谁泄的密？”
“时任作战部长，现在葬在公墓里，已经死了三十年了。”
沈凌云沉默了很长时间，缓缓开口。
“他死了，那他的儿子呢？孙子呢？那些享受着他用我父亲的命换来的荣华富贵的人——还活着吗？”
秦伯庸没有回答。
他只是从呢子大衣内袋里掏出一样东西，用油纸层层包裹，里面是一枚已经锈迹斑斑的军功章。
“这是你父亲的军功章，他牺牲后军部追授的，勋章证书上有龙首长的亲笔题词——‘忠魂不泯’。这枚勋章在你父亲的档案袋里压了五十年，龙首长去世前让我取出来，说如果有一天你愿意听，就把这枚勋章交给你。”
他将勋章轻轻放在沈凌云面前的地上。
“你父亲不是一个被出卖的可怜虫，他是自愿走进那个伏击圈的。因为他知道，只有他死了，那份丧权的协议才没人敢签。他用自己的命，撕毁了协议，守住了三百平方公里的国土，他是英雄！”
沈凌云低头看着那枚锈迹斑斑的军功章，没有伸手去拿。
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整个人像是被定格在了月光下。
陈欢带着将如雪悄悄翻过了山脊线，借着夜色缓缓靠近银杏林。
“不要靠太近。”
陈欢压低声音道，目光却没有离开树下那两个人影。
秦伯庸没有提遗书的事，他打算用自己一条命，换沈凌云回头。
将如雪握着短刀的手依然没有松开：“他能回头吗？”
陈欢没有回答，因为他看到了一个让他都感到意外的东西——沈凌云的眼角，在月光下反射着极细微的水光。
他流泪了。
与此同时，银杏林里的沈凌云缓缓伸出手，将那枚锈迹斑斑的军功章从地上拿起来，握在掌心。
勋章背面的别针已经锈死了，戳进他的掌心里，殷红的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膝盖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囚服上。
他似乎感觉不到疼，只是低着头，看着掌心那枚勋章，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将勋章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那个位置离心脏最近，正是那封信贴着的地方。
“秦伯庸，我今天不杀你。”
沈凌云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等我拿到那份协议，等我把那些人的后代一个一个揪出来，等我用他们的血替我父亲洗清了冤屈——你这条命我先留着，算是还你替我父亲守了这棵树五十年的人情。但将家的事不算完，篡改情报陷害将雪晴的账，你欠将家的血债，迟早要还。”
秦伯庸苦笑：“我知道，我没打算赖账，只是我希望你明白一件事——替父报仇不是错，错的是仇报完了，自己却变成了连父亲都不认识的人。”
沈凌云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向银杏林的另一端。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但陈欢听到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在夜风里飘荡得几乎听不清。
“你说我父亲是英雄。”
“但英雄的儿子，为什么活成了恶鬼？”
……
他的背影消失在银杏林的阴影里。
陈欢从山脊上跳下来，走进银杏林。
秦伯庸还站在树下，佝偻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单薄。
陈欢走到他面前，没有开口问遗书的事，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谢谢你没拆穿我，你不问，我也会说。沈靖那封遗书，没有写任何关于协议的内容，那是属于他们父子之间的话。”
“这封信不存在，也永远不能被写出来——一旦写了，沈凌云就会知道他父亲从始至终都知道自己会被出卖，是自愿赴死的，以他的性格，他会把这份亏欠算在自己头上，这辈子都别想解脱。”
秦伯庸转过身看着陈欢，声音忽然变得极其郑重：“陈欢呐，替我做一件事，如果有一天我死了，秦家还是没保住，你帮我护住牧之。他是秦家唯一一个还算干净的人，也是唯一一个能替秦家赎罪的人。”
陈欢点了点头：“我有个条件，当年真正下令篡改将雪晴情报的人是谁？不是叶家，不是沈凌云，是有人授意你做的，告诉我那个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