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行止抬眼望向遥远的星空，语速缓慢而沉重：“最开始，是贺云舟让我刻意接近你。那天你在酒店淋雨，我的出现不是巧合，全是他的安排。”
“是他告诉我，你回了海城，让去酒店门口找你。后来他暗中投诉，逼得你失业，也是为了让我找你进我的公司铺路。只是还没等我行动，徐葭葭就先和我引荐了你，我便顺势顺水推舟，让你来我的公司。”
浑身血液仿佛骤然凝滞。
我指尖死死抠着长椅粗糙的木纹，强装的平静彻底开裂，声线微微发颤：“他费尽心机让我进你的公司，到底目的是什么？”
“他从未与我细说全盘计划。”傅行止摇头，语气无奈，“只要求我，每周汇报你的一举一动、所有动态。贺云舟心思深沉，无人能揣测通透。”
我心头骤凉，瞬间通透。
他让我入职智合，应该就是为了徐葭葭能顺利毕业，把我当成徐葭葭的跳板，用来给她镀金铺路。
我攥紧掌心，抬眼死死盯着他，问出最后一个心结：“游艇看日出时，你突然和我表白，也是他授意的？”
傅行止双唇紧抿，陷入漫长的沉默，不敢与我对视。
“你说实话就好。”我放缓语气，眼底一片清明，“我能接受所有真相，唯独不想再被你欺骗。”
良久，他喉头滚动，艰难出声：“是。”
心口猛地一沉，酸胀的痛感汹涌灌满胸腔，顺着血脉直逼眼底。眼尾酸胀泛红，温热的水汽蓄满眼眶，我死死敛住睫羽，拼尽全力忍住未落的泪，哑声追问：“为什么偏偏是你？”
“我不知道。”傅行止眼底慌乱又心疼，“不过，他有一次说漏了嘴，说，我和一个人很像。我猜，那个人在你心底里很重要。”
这下，我便懂了。
傅行止像我哥哥。
这一点，不止我觉得，贺云州也是这么说过的。
所以，贺云州才选定了傅行止来接近我。
意识到这一点，我的情绪再也绷不住了。
下一秒，傅行止便抬手，指腹轻轻擦过我滑落的泪珠。
温热的触感落在脸颊，我才骤然惊醒，原来我终究还是没能维持住该有的体面。
晚风呼啸而过，卷走周遭细碎声响，整条步道陷入死寂，只剩风声簌簌。
傅行止指尖沾着未干的湿意，嗓音低得发疼：“这滴泪，是为我，还是为他？”
我无从回答。
这个答案，我自己都不知道。
也是在这一刻，我深刻的意识到，哪怕我愿意放下过往、选择原谅，贺云舟的阴影也会伴随我们一生。
日后但凡争执拌嘴，今日的骗局、过往的算计，都会被尽数翻出，反复拉扯消耗。
更何况，傅行止为了我，舍弃沈家扶持、推掉与沈清妤的联姻，赌上了自己的前程。这份沉重的迁就与牺牲，终究会变成日后无数后悔与猜忌的源头。
等心底翻涌的情绪彻底沉淀，我抬手拭净脸颊泪痕，语气平静无波，率先打破死寂：“傅行止，我们分手吧。”
傅行止身形骤然绷紧，眼底经年不变的温柔寸寸碎裂，漫开浓重的落寞与破碎感，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慌乱的挽留：“南枝，表白是他的指令没错，可我对你的心意，从头到尾都是真的，你心里清楚，对不对？”
我缄默不语，心底澄澈清明。
傅行止从来不会演戏。相处日久的温柔、细致入微的偏爱、数次冒着得罪贺云舟的风险，替我隐瞒母亲重病的秘密、次次护我周全……这些点点滴滴，根本无法伪装。
也正是因为他动了真心、不受掌控，贺云舟才会心生不满，执意拆散我们。
可真心再真，也洗不掉开局的肮脏。
“我知道。”我轻轻开口，语气清醒又残忍，“可有些事，一旦知晓，就再也回不去了。”
我抬眸望向夜空圆月，避开他焦灼痛苦的目光：“我当初答应和你在一起，是想彻底斩断过往，重新活一次。可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绕不开贺云舟，忘不掉过去。”
傅行止喉结重重滚动，指尖抵在膝盖上极力隐忍，嗓音沙哑：“我们可以交给时间。一年不行，两年、三年，我等你，总会释怀的。”
“不会的。”晚风灌满围巾领口，我轻轻叹气，眼底满是疲惫：“我们的阻碍，从来不止贺云舟。还有沈清妤。”
“她从来都不重要。”他立刻反驳，语气急切。
“你确定吗？”我静静看着他，“以你的敏感通透，不可能不懂她对你的心意。可你一直默许她的靠近，给自己留了退路。我们这样的关系，只会互相消耗，没有未来。”
话音落下，步道两侧的星光灯带定时逐一熄灭。晚风渐烈，游人散尽，整条滨江步道空旷清冷，只剩无边夜色与呼啸晚风。
傅行止沉默了很久很久，夜色将他的轮廓衬得冷硬落寞，眼底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寒凉。他嘶哑着嗓音，小心翼翼确认：“你想清楚了？”
“我想了整整一个下午。”
我缓缓起身，垂眸望向静坐长椅的他，语气平静决绝：“就这样吧，我们退回最初的关系。等HIT项目结束，我母亲病情稳定，我就回星市。”
他依旧端坐未动，抬眸深深凝着我，眼底藏着无力的桎梏：“你想回星市，贺云舟会同意吗？”
我微微一怔，随即眼神无比坚定，掷地有声：“我的人生，从来不需要他同意。”
傅行止静静看着我，良久，终于缓缓笑了一下。
很淡，很轻，温柔得快要消散在风里。
他眼底所有的执念、不甘、挽留，尽数收敛，最后只剩下体面的成全。
“好。”他轻轻应声：“我尊重你的选择。”
得到他的回复后，我转身迈步，融进沉沉夜色里。
全程，未再回头。
走出星光漫步大道，我刚要打车回家，马路尽头，一束刺眼的车灯骤然穿透夜色，直直打在我的身上。
我下意识眯眼抬手遮光。
下一秒，那辆熟悉的黑色迈巴赫稳稳停在路边。
车窗缓缓降下。
副驾后座，贺云州那张清冷禁欲的脸，在明暗交错的灯光里，阴沉得没有一丝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