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猛地一怔,心底骤然绷紧。
贺云州明明承诺过不会对傅行止做什么,逼迫我们分手,可为何沈老爷子突然这么问?
“爷爷,我和贺总的合作一直很愉快,也很顺利。” 傅行止先是否认,然后才问:“您是听说了什么风声,才会有这样的误会?”
我暗暗看向沈老爷子,也很好奇答案。
沈老爷子说得干脆:“你搞的 Hit 项目发展势头不错,爷爷为你高兴。但别忘了,你是沈家人,格局眼光不能只盯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多上心自家的产业。”
傅行止笑了笑:“爷爷放心,公司向来由沈太太把控,方方面面都打理得妥当,用不着我多费心盯着。”
虽然老爷子全程没有介绍傅行止,可傅行止喊他爷爷,又尊称沈太太为沈太太。
在场的人,哪个还不明白他的身份,不由露出心照不宣的表情。
我下意识瞄了眼沈太太,却见她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笑容,完全无视周围人或同情,或看戏的目光,不由有些佩服她的镇定自若。
沈太太见话题引到她身上,也适时开口道:“贺氏科技从创业之初,便和我们沈家合作。两家人近三十年的交情,情谊不浅。如今贺总频频接触别家公司,明显是想拆分合作、多方布局。这信号摆在这儿,你别得罪了人,还后知后觉。”
我心里一动,瞬间豁然想通。
上次贺云州帮徐葭葭逼我撤证,是傅行止搬出沈家,逼他退了步。
以贺云州的性子,绝不肯久居人下、受制于人。他如今四处另寻合作,无非是想摆脱沈家牵制,自立布局。
弄清这只是商业博弈、并非私人恩怨,我稍稍松了口气。
可这事因我而起。
若不是傅行止当初为我出头,贺云州的布局也不会来得这么急。
沈太太字字句句,都想把责任扣在他身上。
傅行止刚回沈家,处境本就微妙,根本不能当众顶撞长辈。
这出头的人,只能是我。
我当即开口解围:“沈太太,贺总的心思旁人猜不透,与其为难行止,您不如直接去问贺总本人。”
“说的不错。” 沈太太听到我的话,不仅不生气,反而顺着我的话说:“只是我年事已高,精力大不如从前。老爷子一直劝我急流勇退,早点把公司交代年轻人手上。我想,也确实该给年轻人历练的机会。”
“所以,一会儿贺总来了,就劳烦傅总你来接待,顺便打听一下他的态度。”
也是说曹操,曹操到。
沈太太这边刚出这个难题,贺云州和徐葭葭就已经手挽手,从正门走了进来。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这头话音刚落,贺云州就已挽着徐葭葭,并肩从正门缓步走入。
他身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手工西装,衬得身形挺拔修长,眉眼清冷,周身气场沉敛又强势。身旁的徐葭葭一袭柔粉色礼裙,妆容精致温婉,亲昵地挨着他。
我怔怔望着二人。
自海边分开后,我便再没见过贺云州。
而此时,距离我们赌约的一个月,已经过去一半,他没有任何行动,而我和傅行止的感情也依旧稳定。
可他脸上看不出一丝的慌乱,依旧那么笃定。
我刚这么想,便觉得自己有些自作多情。
即便这个赌约,他输了, 对他也没什么损失,他自然不会慌乱。
自嘲一笑的瞬间,贺云州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淡得像一潭静水,没有半分波澜,与我短暂对视两秒,便径直移开。
仿佛我只是一个无关轻重的路人甲。
他从容地和周遭宾客寒暄,很快就带着徐葭葭走到沈老爷子的面前。
徐葭葭笑意盈盈展开半幅卷轴:“听闻老爷子喜爱书画,前几日我在拍卖会上,特意拍下这幅松鹤延年图,祝您福寿绵长。”
画卷一露,周遭当即响起低低惊叹。
懂行的宾客一眼认出这是近代名家真迹,前几日在拍卖会上,更是拍出七位数的天价。
在场不少人连连夸赞手笔与价值。
徐葭葭脸上也满是得意的笑容,似是等着沈老爷子的夸奖。
谁知,沈老爷子看见这画,脸上的笑意瞬间敛了,只淡淡颔首,并未接话。
这时一位相熟的世交长辈缓步上前,语气带着几分客气的提点:“徐小姐一片好意,也舍得下本钱。只是老沈这辈子,向来不爱这类题材,圈子里的老人大多都晓得。”
一句话点到即止,气氛瞬间凝滞。
徐葭葭脸上的笑容猛地僵住,手不自觉攥紧了卷轴,手足无措地看向贺云州。
贺云州目光淡扫全场,出声揽责,语调平静无波:“这幅画是我挑的,事先考虑不周,还望海涵。”
轻飘飘一句担责,便堵住了所有人的嘴。宾客们相视一眼,纷纷收起了议论。
徐葭葭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悄悄松了口气。
我心中了然。
沈家早年人丁单薄,接连送走数位亲友,老爷子向来忌讳松鹤寓 “驾鹤西去” 的说法。
这么浅显的道理,我都懂。贺云州不可能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明显是徐葭葭花重金拍下名画,只顾着撑场面,却连这点圈内常识都没摸清,结果马屁拍在马蹄上,最后由贺云州替她兜底。
对徐葭葭,他一向都护得紧。
我心底暗自吐槽,也没说什么落井下石的话,也不知徐葭葭发什么疯,自己出糗,不乖乖闭嘴,降低存在感,反而笑着朝我看来:“不知道虞姐姐备了什么寿礼?不如也拿出来,让我们开开眼界。”
她这么说,显然是笃定我也送不出什么贵重的礼品,想拉我下水,想要我陪着她一起出糗。
我淡淡回答:“不过几饼老茶,不值一提。”
徐葭葭一听,脸上笑意更欢,嘴上却道:“怎么会呢?礼轻情意重,老爷子看重的从来不是价钱。”
说着,她晃了晃贺云州的手臂,眼神带着刻意的怂恿:“云州哥,你也很好奇吧?”
我心里一清二楚。
她自知强行翻礼太过逾矩,想借贺云州的身份压场面、帮她造势。
贺云州垂眸瞥了眼身旁的徐葭葭,随即抬眼看向我。
漆黑的眸底,盛着明晃晃的调侃与试探,意味深长道:“既然你想看,便瞧瞧。”
周遭宾客顺势起哄,场面热闹起来。
沈太太眸光冷了几分,抓住这个时机,直接越过老爷子的意思,开口道:“既然贺总想看,管家,把虞小姐送的茶饼拿出来,给大家过过目。”
我心头微凛。
想来是之前我维护傅行止,早已惹得沈太太不快,此刻她正好借机发难。
傅行止皱了皱眉,刚要开口阻止,被我暗中拉了一把,示意他别急。
他转眸看向我,见我神色坦然,便明白我有几分底气,便也不再阻止。
木盒很快呈上,陈年白茶独有的温润香气四散开来。
沈老爷子凑近一闻,连连点头,欢喜之情溢于言表,当场命人煮茶待客。
茶香满厅,满堂赞誉不绝,众人连连称赞我心思细腻、眼光独到。
衬得徐葭葭脸上的笑容越发僵硬。
傅行止眼中闪过几分讶异,借着人声嘈杂,侧身靠近我耳畔:“五年陈老白茶如今有价无市,你这茶是从何处得来的?”
我浅浅一笑:“山人自有高招。”
傅行止了然挑眉,不再多问。
我低头敛了敛神,抬眼穿过朦胧茶雾,猝不及防撞进贺云州的眼眸里。
此时,他的脸上再无之前看戏的笑意,面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视线带着极强的压迫感落在我身上。
显然,他认出这个茶饼的由来。
而我故意偏过头,视而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