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看到的,是裴宴时那张苍白的、满是泪痕的脸,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再次醒来时,沈黎闻到了花香。
不是消毒水的气味,不是血腥味,不是战地的硝烟味。
是花香。
淡淡的,甜甜的,像春天。
她慢慢睁开眼睛。
头顶是一棵巨大的树,枝干粗壮,枝叶繁茂。
红色的绸带挂满了枝头,风一吹,轻轻飘动。每一根绸带上都写着字,看不清写的是什么,只能看见那些红色的丝带在阳光下闪着光。
姻缘树。
她躺在树下,身下是柔软的草地。
沈黎愣愣地看着头顶的枝叶,一时分不清这是梦还是现实。
“黎黎……?”
一道声音从旁边传来,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沈黎慢慢转过头。
裴宴时站在几步之外,不敢靠近。
他的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
他看着她的眼神,小心翼翼的、不敢置信的、像是在看一个随时会消失的梦。
“真的是你吗?”他的声音在发抖,“黎黎……”
沈黎看着他。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
风吹过,红色的绸带轻轻飘动。
她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裴宴时又往前走了半步,膝盖弯下去:
“我知道我错了,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只要你肯原谅我。”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你死了以后我才看清自己的心。黎黎,我爱你,我是爱你的。”
爱。
沈黎终于转过头,看向他。
那个字从裴宴时嘴里说出来,她只觉得恶心。
是真真切切的、胃里翻涌的恶心。
三年。
她在战区待了三年。
被人砍断手指的时候,他在哪里?
被人灌清洁剂的时候,他在哪里?
被那些男人轮番进帐篷的时候,他在哪里?
孩子流掉的时候,他在哪里?他在杨昭昭身边。
现在她死了,他说爱她。
“爱?”沈黎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裴宴时,你不配说这个字。”
裴宴时的脸白了。
“我怀过你的孩子。”沈黎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在战地,第二年。”
裴宴时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嘴唇开始发抖,瞳孔剧烈地震动着,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中了胸口。
“可惜,孩子死在你把我留在战地的那个月。”
沈黎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亲手杀死了你的孩子。”
裴宴时的膝盖终于撑不住了。
他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可一个字也发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