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春和不负景明 > 第15章
    医生愣了愣:“沈黎,骨癌晚期,确诊于一个月前。病历上写得清清楚楚,你们家属不知道?”

    裴宴时站在原地,像被雷劈中了一样。

    一个月前。

    她刚从战区回来的时候。

    那张化验单。

    他想起那天在病房里,她把化验单压在枕头底下,他抽出来看了一眼,冷笑一声摔在她脸上。

    “伪造病历,死性不改。”

    是他亲口说的。

    沈黎飘在半空中,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碎裂,最后轰然崩塌。

    她想笑,又想哭。

    原来他竟然会后悔。

    可哪有又怎样呢。

    她已经不需要了。

    裴宴时的膝盖弯了下去。

    他慢慢蹲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没有声音,可那种无声的崩塌,比任何嘶吼都让人心碎。

    杨昭昭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她眼里闪过一丝狠毒。

    人都死了,还要来破坏她的幸福。

    “不可能。”杨昭昭带着恰到好处的质疑,“黎黎那么年轻,怎么可能骨癌晚期?”

    她顿了顿,走到裴宴时身边,语气放得更柔:“裴哥哥,你知道的,黎黎以前就……就喜欢用一些手段吸引你的注意。这次会不会也是……”

    裴宴时猛地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盯着杨昭昭的目光像一把淬了毒的刀。

    杨昭昭被他看得往后退了一步,嘴唇微微发抖:“裴哥哥,我只是……只是觉得太突然了……”

    “我要亲眼见她。”裴宴时站起来,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

    他推开医生,撞开急救室的门,脚步踉跄地冲了进去。

    杨昭昭愣在原地,手指慢慢攥紧。

    她咬了咬唇,跟了上去。

    她必须确认。

    确认那个贱人是不是真的死了。

    急救室里的灯还亮着,惨白的光照在手术台上,照在那具被白布覆盖的身体上。

    裴宴时站在手术台前,手伸出去,悬在白布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他在发抖。

    从手指开始,蔓延到手臂。他抖得像一片风中的落叶。

    他终于揭开了那块白布。

    沈黎的脸露了出来。苍白,安静,像一尊蜡像。

    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眼睑微微阖着,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血。

    裴宴时盯着那张脸,瞳孔剧烈地震动着。

    这是他养了十五年的妹妹。

    这是他亲手从葬礼上抱回家的女孩。

    这是他曾经捧在手心里、怕她摔了怕她疼了的宝贝。

    “裴先生。”医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低,“请您做好心理准备。”

    裴宴时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从沈黎的脸上移开,往下看。

    她的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好皮。

    锁骨下方,一个圆形的疤痕,边缘发黑,是烟头烫的。

    肋骨旁边,一道长长的疤,像蜈蚣一样爬在皮肤上,是利器划过留下的。

    小腹上,密密麻麻的伤痕交错重叠,有的已经泛白。

    手臂内侧,针眼的痕迹密密麻麻,青紫色的淤痕从手腕一直蔓延到手肘。

    还有她的左手。

    小指缺了一截,像一根被掐断的树枝。

    裴宴时的呼吸越来越重,胸腔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压得他喘不过气。

    “这些伤……有的是烟头烫的,有的是火钳留下的,还有刀伤、钝器伤。”医生的声音很轻,“从疤痕的愈合程度来看,时间跨度大约三年。”

    三年。

    是她在战区待了三年。

    是他把她扔在那里三年。

    “还有一件事。”医生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我们检查到她有过……多次流产的痕迹。子宫受损严重,再加上之前服用的药物……”

    医生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出来:“她死前一定非常辛苦。求生欲望几乎为零,就算这次救回来,也活不过几天。”

    求生欲望几乎为零。

    裴宴时的脑子里反复回荡着这句话。

    是他一次一次把她推向死亡。

    裴宴时看着沈黎的脸,忽然觉得天旋地转。

    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里旋转。

    她跪在地上磕头说“我错了”,她在飞机上惊恐地求他别关她,她喝海鲜汤时苍白的脸,她说“谢谢哥哥,可惜我用不着了”时的笑。

    他想起她十八岁时的样子。

    穿着白裙子,站在蛋糕前,笑得比蜡烛还亮。

    裴宴时眼前一黑。

    他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很远,像是在水底。

    “裴哥哥!裴哥哥!”

    杨昭昭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倒下去的那一刻,他的手还伸向手术台的方向,指尖堪堪碰到白布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