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愣了愣:“沈黎,骨癌晚期,确诊于一个月前。病历上写得清清楚楚,你们家属不知道?”
裴宴时站在原地,像被雷劈中了一样。
一个月前。
她刚从战区回来的时候。
那张化验单。
他想起那天在病房里,她把化验单压在枕头底下,他抽出来看了一眼,冷笑一声摔在她脸上。
“伪造病历,死性不改。”
是他亲口说的。
沈黎飘在半空中,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碎裂,最后轰然崩塌。
她想笑,又想哭。
原来他竟然会后悔。
可哪有又怎样呢。
她已经不需要了。
裴宴时的膝盖弯了下去。
他慢慢蹲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没有声音,可那种无声的崩塌,比任何嘶吼都让人心碎。
杨昭昭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她眼里闪过一丝狠毒。
人都死了,还要来破坏她的幸福。
“不可能。”杨昭昭带着恰到好处的质疑,“黎黎那么年轻,怎么可能骨癌晚期?”
她顿了顿,走到裴宴时身边,语气放得更柔:“裴哥哥,你知道的,黎黎以前就……就喜欢用一些手段吸引你的注意。这次会不会也是……”
裴宴时猛地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盯着杨昭昭的目光像一把淬了毒的刀。
杨昭昭被他看得往后退了一步,嘴唇微微发抖:“裴哥哥,我只是……只是觉得太突然了……”
“我要亲眼见她。”裴宴时站起来,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
他推开医生,撞开急救室的门,脚步踉跄地冲了进去。
杨昭昭愣在原地,手指慢慢攥紧。
她咬了咬唇,跟了上去。
她必须确认。
确认那个贱人是不是真的死了。
急救室里的灯还亮着,惨白的光照在手术台上,照在那具被白布覆盖的身体上。
裴宴时站在手术台前,手伸出去,悬在白布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他在发抖。
从手指开始,蔓延到手臂。他抖得像一片风中的落叶。
他终于揭开了那块白布。
沈黎的脸露了出来。苍白,安静,像一尊蜡像。
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眼睑微微阖着,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血。
裴宴时盯着那张脸,瞳孔剧烈地震动着。
这是他养了十五年的妹妹。
这是他亲手从葬礼上抱回家的女孩。
这是他曾经捧在手心里、怕她摔了怕她疼了的宝贝。
“裴先生。”医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低,“请您做好心理准备。”
裴宴时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从沈黎的脸上移开,往下看。
她的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好皮。
锁骨下方,一个圆形的疤痕,边缘发黑,是烟头烫的。
肋骨旁边,一道长长的疤,像蜈蚣一样爬在皮肤上,是利器划过留下的。
小腹上,密密麻麻的伤痕交错重叠,有的已经泛白。
手臂内侧,针眼的痕迹密密麻麻,青紫色的淤痕从手腕一直蔓延到手肘。
还有她的左手。
小指缺了一截,像一根被掐断的树枝。
裴宴时的呼吸越来越重,胸腔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压得他喘不过气。
“这些伤……有的是烟头烫的,有的是火钳留下的,还有刀伤、钝器伤。”医生的声音很轻,“从疤痕的愈合程度来看,时间跨度大约三年。”
三年。
是她在战区待了三年。
是他把她扔在那里三年。
“还有一件事。”医生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我们检查到她有过……多次流产的痕迹。子宫受损严重,再加上之前服用的药物……”
医生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出来:“她死前一定非常辛苦。求生欲望几乎为零,就算这次救回来,也活不过几天。”
求生欲望几乎为零。
裴宴时的脑子里反复回荡着这句话。
是他一次一次把她推向死亡。
裴宴时看着沈黎的脸,忽然觉得天旋地转。
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里旋转。
她跪在地上磕头说“我错了”,她在飞机上惊恐地求他别关她,她喝海鲜汤时苍白的脸,她说“谢谢哥哥,可惜我用不着了”时的笑。
他想起她十八岁时的样子。
穿着白裙子,站在蛋糕前,笑得比蜡烛还亮。
裴宴时眼前一黑。
他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很远,像是在水底。
“裴哥哥!裴哥哥!”
杨昭昭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倒下去的那一刻,他的手还伸向手术台的方向,指尖堪堪碰到白布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