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堂姐平时话不多,但沈援朝感觉得出来,她脑子好使。
刚教她认了几个字,刘金凤差不多一遍就记住了。
比他妈认字快多了。
刘黄氏站起来,盯着墙上的照片,愣了愣:“这……这是那位老人家?”
沈援朝点点头:“前不久老人家带着闺女来咱们新国家参加酒会,我去给老人家献花,还唱歌了,还跟老人家握手了呢。
老人家还喂我吃饭,抱了我呢。
大妗子,你现在抱着的我,可是老人家抱过的哦。”
刘黄氏别别扭扭地哼了一声:“那我可得沾沾老人家的福气。”
台阶递到脚底下了,刘黄氏顺势而下,抱着沈援朝不撒手。
沈援朝挨个儿指过去:“那自行车,凤头牌的,进口货。
以后家里哥哥姐姐们说亲办事,尽管骑走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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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丫头奶声奶气地说:“我还小呢,现在上学都坐儿童车,那个缝纫机您留着,以后缺衣裳让我妈给您做,我妈手艺可好了!”
“这是我头一回抓坏蛋时候拍的照片,老人家奖励的呢子大衣……”
“哎呀妈呀,这件大衣我可认得,老人家站在城楼上那会儿,穿的就是这种款式的!”
刘老头摸着大衣,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慧珍啊,你从小就是个好心的娃,这会儿可算是有好报了!小援朝是个好孩子,往后就是咱老刘家的娃了!”
说完,他小心翼翼地瞅了瞅刘黄氏。
大儿媳妇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这是十万块,家里几户凑的,不多。
小援朝是咱刘家的人,这些年洗三、周岁、压岁钱,全给补上!”
老太太嘴动了动,想说什么阴阳怪气的话,最后还是忍住了。
刘家其他几个兄弟凑过来:“爸,您看这烟,大前门牌的,一盒两千七呢!我在供销社见过,贵得很!”
刘黄氏抱着沈援朝坐回位置,脸色好看多了。
沈援朝能感觉到,她是真心替刘慧珍高兴。
这一天,沈援朝成了刘家最受宠的小娃娃。
“大舅妈,这个是我妈上扫盲班得的奖状,还上过报纸呢!我妈现在有工作了,在妇联当干部,每月工资二十三万,您别担心我们会饿肚子。
这些糖带回去给哥哥姐姐们吃!”
“妇联干部?”
刘宗昌和他媳妇瞪大眼睛看着刘慧珍,满脸不敢相信。
在他们眼里,刘慧珍就是个好欺负的软柿子,干啥啥不行的主儿,现在居然当上领导了?
刘王氏嫉妒得眼珠子都红了:“我说慧珍啊,妇联那活儿你会干吗?可别干砸了,连累咱家啊!要不你退下来,让你二哥去干,他从小脑子就灵光,算命的都说他是当官的料!”
刘金凤接过话茬:“二婶,您好歹也该知道,妇联里头都是女干部,您这是想把二叔给阉了?”
沈援朝憋着笑,这位表姐说话可真够直接的。
刘黄氏直接盯上刘王氏:“老二家的,爹娘还活着呢,这个家还轮不到你说了算。
再敢瞎咧咧,你们两口子就分家单过去!”
刘王氏脖子一缩,不敢吭声了。
虽说后世不少人巴不得分家过自己的小日子,但那都是吃过亏的。
像刘家老二这两口子,干活偷奸耍滑是出了名的,地里的活儿全靠几个兄弟姊妹帮衬。
家里孩子也是老两口帮忙照看,这要真分了家,光靠他俩,连自己的口粮都挣不出来,更别提养活孩子了。
刘老头开口:“老大媳妇,慧珍现在是干部,小援朝还见过老人家,你帮着问问,咱家那事儿该怎么弄?”
刘黄氏问:“慧珍,你在妇联接触国家政策,统购统销的事儿知道不?”
刘慧珍点头:“接触过,我这儿有不少报纸。
最近正搞普法,给老百姓讲统购统销的事。”
“咱村子里,从五四年秋天就开始张罗建农业合作社。
新来的领导说,要搞就搞大的,小打小闹不算本事。
还搞思想竞赛、大会报名、挨家登记、攻碉堡那一套,逼着咱农民入社。
理由是现在是大发展时期,只要大多数人愿意,少数人不愿意也没啥。
还有领导说,反正合作社对农民有好处,稍微强来一点也没大事。”
咱家人多,乡上虽没敢直接来硬的,可话已经撂下了——今年不入合作社,往后就叫咱单干到底。
还说,要是不入社,就得按非统购户处理,把咱家东西全给征收光。
不光这些,还说往后啥公差杂役都摊给咱家,贷款要收回去,布票也得抽回来,还不上就拿牛抵债……
“哎,可不就是这么说的。
更吓人的是,他们说,要是不入社,家里几个孩子都得送去劳改。
这阵子咱家吓得天没黑就关门了,谁也不敢露头。”
“咱不是不拥护上头政策,实在是这农业社到底咋样,心里没谱啊!”
刘慧珍也有点懵。
她在四九城待着,知道的全是城里那套统购统销的政策,农村这种合作社的门道,她根本摸不着边。
可沈援朝心里门儿清。
他从后世来的,知道得很:农业社是大势所趋,谁也躲不过去。
这事非干不可。
躲着没卵用,倒不如早点跳进去,还能混个积极分子当当。
将来在生产队里、村里、乡上,好歹能说上几句话。
“加农业社!”
“小援朝,你懂这个?”
沈援朝点头:“老人都说了,全国迟早都得走农业社的路。
早加进去,到时候生产队要用人——队长、副队长、记工员、会计啥的,咱家要是表现积极,说不定能捞个干部当当。”
“再说,加进去以后,就算工分不够,生产队也会管咱吃饭。
欠的钱不用急着还……”
农业社也不是没毛病,可真说起来,这年头农民的日子,比后世还踏实。
粮食按工分分,工分不够可以先欠着,生产队不会眼睁睁看人饿死。
那时候不少人家里孩子养不过来,都是靠着生产队才拉扯大的。
“这……”
刘宗昌有点犹豫:“小援朝就是个娃娃,他说的话能靠谱吗?”
“小援朝可不是普通娃娃,他见过老人家的。
就听他的!”
刘慧珍接过话,“大嫂,这事我觉得得信小援朝。
以前我上扫盲班那会儿,好多事都是他拿的主意。”
“咱家本来都快过不下去了,可跟着小援朝瞎折腾,磕磕绊绊也撑过来了。”
刘慧珍心里清楚,小援朝那就是天上地下独一份的小神童,他说啥都对。
刘黄氏点头:“还用你说?回去就加!”
“大舅母,您还得上扫盲班。
多认几个字,就能当干部,到时候谁也欺负不了咱家!”
刘黄氏眼睛一亮:“真的?”
她扭头看向刘金凤,刘金凤眼眶一红,低了头。
也许吧,家里要是真能出个干部,大闺女就能保住了。
沈援朝眨了眨眼,看看刘金凤,又看看大舅和大舅母——怎么感觉,大表姐像是摊上事了?
“行了,慧珍也看过了,没啥事就赶紧收拾收拾,咱回吧,家里地里还一堆活儿等着呢。”
刘家老太太一锤定音,大伙儿都站起来。
刘慧珍想给几个孩子捎点吃的,刘黄氏死活不收:“你才过上几天好日子,就这么大手大脚了?钱多烧的吧?把日子过好了,别让爹娘操心,更别让他们还得贴补你这个闺女,比啥都强!”
刘慧珍愣住了。
倒是沈援朝,拽着刘金凤的袖子:“大舅,大舅母,我想让大表姐留这儿陪我玩几天。”
刘家人对沈援朝好,他心里清楚。
可他总觉得,要是这次让刘金凤走了,以后怕是再见不着了。
刘黄氏脸色变了变。
她本来不想给刘慧珍添麻烦,可看着沈援朝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又想起乡里那个成天盯着她闺女的残废……
刘金凤抹了把眼泪,沈援朝到底还是没狠下心:“姐,你先在这儿住几天,帮着干点活,饭少吃两口,等过年回了老家,慧珍姨那份粮食我另给你补上。”
刘慧珍赶紧摆手:“大嫂,打小你就没少疼我,哪儿还能要你的粮食。”
最后刘家人来时背篓装得满满当当,走的时候篓子空了,身上倒是多了三件以上的东西。
傻柱和许大茂瞅见这幕,扭头回家各自揣了点土特产,翻过后墙蹲在胡同口等着。
傻柱斜了许大茂一眼:“许大茂,你小子我真瞧不上,啥事都只想着自己,可今天这事儿干得,爷们服你。”
许大茂哼了一声:“我还懒得瞧你呢。
不过今天这事,总算有点人样,配得上我喊你声柱子。”
这俩死对头也就碰上沈援朝的事,才能勉强凑一块儿。
刘家人刚拐进胡同口,傻柱和许大茂一个箭步冲上去,把各种吃的往篓子里塞。
“各位长辈、叔叔婶子,我们在院里平时没少受慧珍婶照应,一点小意思,你们带着路上吃。”
撂下话,俩人掉头就跑。
刘老头瞅着篓子里的东西,笑呵呵地说:“慧珍这丫头,傻人有傻福。”
刘黄氏嘴一撇:“哼,但愿她安生点,别成天在家哭天抹泪的,好像我怎么她了似的。”
刘老太太接话:“你嚷嚷啥?我能哭吗?”
“你也就落我手里,换个人家,儿媳妇早骂你了。”
“你骂得还少?”
沈援朝站在胡同里,听着刘家人拌嘴的声音越飘越远,眼里头亮晶晶的。
原来这就是有家、有亲人的滋味。
他上一辈子孤零零地过,这辈子好不容易有人疼,有亲情在,比别人多贪恋几分,也不算什么。
“表姐,走吧,我带你回家,这回多住几天。
胡同里可好玩了,家里还有小金鱼,我带你去看。”
刘金凤擦了擦眼角,点点头:“好。”
沈援朝领着刘金凤、刘慧珍、沈幼楚和沈幼甜进了院子。
阎埠贵探出脑袋:“哟,小援朝,这是你表姐吧?怎么没走?”
“我表姐住几天。”
沈援朝说完,拉着刘金凤往院里走,边走边小声嘀咕:“表姐,离那三大爷远点。
前阵子掏大粪的从门口过,粪车他都想尝尝咸淡,抠门得很,算盘精着呢。”
刘金凤抿嘴偷笑:“回去再说,别让人听见。”
阎埠贵瞅着刘慧珍把娘家侄女留下,哼了一声:“这刘慧珍,有了粮食不知道怎么显摆了。
娘家人也敢往家领,一点不会算计日子。
多张嘴吃饭,就是有金山银山也得败光。”
他阴阳怪气地补了句:“过日子嘛,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就受穷。
等着瞧,迟早这家要过不下去。”
沈援朝牵着刘金凤往里走时,秦淮茹娘家人刚走,贾张氏坐在门口嚎开了。
“欺负人呐,欺负人!”
王主任脸色不好看:“秦淮茹,原以为你是个孝顺的,街道办的义务劳动也积极,没想到娘家婆家的事闹这么大。
要是你娘家回村找上门来,你们自己解决。”
王主任皱着眉,语气硬邦邦地甩下一句:“我本来还想帮你报积极分子,可你这样搞,五好家庭和积极分子这事儿,你们家就甭惦记了!”
秦淮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