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行为,裴筠看得通透。

    "随他。"

    她跟我说。

    "只要不折腾你妈,他爱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

    所以接下来的两周,我家的吃饭场景变成了这样:

    裴筠做饭(她把做饭的活从妈手里接过来了一大半,理由是"让阿姨歇歇")。

    饭好了,她站在厨房门口喊一声:"吃饭了。"

    我、爸、妈过来坐下。

    开始吃。

    几分钟后,爷爷出来。

    自己坐下,自己盛饭,自己吃。

    没人请,没人等。

    但也没人忽略。

    裴筠每次都会提前给爷爷的碗里温好汤,给他的位置放好筷子。

    她不伺候。

    但也不冷落。

    这种态度,把爷爷架住了。

    你说她不尊重你吧——她每顿饭都记着给你温汤。

    你说她尊重你吧——她就叫了一遍。

    爷爷整个人都不太得劲。

    那种当了三十年皇帝,忽然退位了的感觉。

    但他又没办法发作。

    因为裴筠做的每一件事,挑不出毛病。

    他只能在一些细微的地方使绊子。

    比如——

    "这鱼,盐放多了。"

    "汤,火候差点。"

    "这个碗,上次有个缺口,怎么还在用?"

    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要搁我妈身上,会赶紧道歉、赶紧换、赶紧重做。

    裴筠的回应是——

    "噢,下次注意。"

    三个字,平平淡淡。

    不生气,不解释,不讨好。

    像风吹过水面,连涟漪都不起。

    爷爷被噎得好几次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就这么过了两周。

    到第三周,出事了。

    我丈母娘要来。

    准确地说,是裴筠她妈和她爸要过来住两天。

    理由很简单:看看女儿女婿过得怎么样,顺便认认门。

    这件事,裴筠提前跟我说了。

    "我爸妈要来。"

    "行啊,来吧。"

    "你觉得你爷爷会怎样?"

    我想了想。

    "应该——还好吧?来了外人,他不至于——"

    我没说完。

    因为我自己也不确定。

    裴筠她爸叫裴国强。

    退伍军人,开了二十年出租车,现在退休。

    性格:直。

    直到什么程度?

    有一回裴筠带我去她家吃饭,她爸问我:"你一个月挣多少钱?"

    裴筠:"爸!"

    她爸:"我就问问。"

    我:"八千。"

    她爸:"不够。再努努力。"

    然后他继续扒饭,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就这种人。

    直来直去,不拐弯,不藏着。

    跟我爷爷——完全是两种生物。

    我丈母娘叫高翠英。

    典型的北方妈妈,热情、能唠、干活麻利。

    嗓门大,笑声爽朗。

    在她面前,没有尴尬这个词——因为她会用滔滔不绝的话把所有尴尬都填满。

    周六上午。

    裴筠去车站接的人。

    我在家——我被安排了一个任务:确保我爷爷"别出幺蛾子"。

    "你就在家看着。"裴筠出门前说。"我爸那人你知道,脾气冲。如果你爷爷——"

    "我知道我知道。"我说。"我会看着的。"

    "看着不够。出了事你得拦。"

    "拦谁?"

    "谁先动手拦谁。"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认真。

    我一直以为她在开玩笑。

    后来才知道——她是认真的。

    丈母娘和老丈人到的时候是中午十一点。

    一进门,高翠英的嗓门就让整个房子震了三震。

    "哎呀,这就是骁骁家呀!不错不错,房子挺亮堂!"

    她拉着我妈的手就开始唠。

    两个女人三分钟之内就聊到了菜价。

    裴国强则板着脸打量四周。

    他的目光最后停在了客厅那把太师椅上。

    以及太师椅上坐着的人。

    我爷爷。

    两个老头对上了。

    裴国强六十三。一米七八,腰板笔直,走路带风。

    我爷爷八十二。一米七,坐在椅子上的时候气场依然压人。

    "亲家好。"裴国强先开口,声音洪亮。

    爷爷抬起眼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