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不止今天。
每年换季的时候都哑。
她一直以为是自己体质的问题。
从来没想过——也许是因为每天要喊太多遍。
"我——"
妈还要说什么,被我爸的一声咳嗽打断了。
"先吃饭先吃饭。"我爸说。
又是和稀泥。
但这次——
"不。"裴筠放下勺子。"叔叔,我想问您一句话。"
我爸一愣。
"啊?什么?"
"阿姨每天给爷爷请七遍这个事,您觉得对吗?"
我爸的表情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他张了张嘴。
"这个——这个——"
"对还是不对?"
"你爷爷脾气就那样——"
"我没问他脾气怎么样。我问您觉得对不对。"
沉默。
餐桌上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我看着我爸。
他的嘴唇动了动。
"不太……合适吧。"
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但说出口了。
三十年来,这个男人第一次对这件事表了态。
虽然他说的是"不太合适"。
但我知道,这已经是他能做出的最大的抗争了。
裴筠看了他一眼。
没有嘲讽。
只是点了点头。
"那就好。这就够了。"
她重新端起粥碗。
"爷爷那边,我不会去道歉。但我也不会跟他吵。他什么时候想出来吃饭,随时来。菜在桌上,锅里有温着的汤。叫一遍,多了没有。"
我妈攥着手,欲言又止。
我知道她在怕什么。
怕爷爷真的不吃。
怕爷爷出事。
怕别人说她"没教好儿媳妇"。
但她也在怕另一些东西——怕她的嗓子继续坏下去,怕她再这样忍三十年。
那天午饭时间到了。
裴筠做了饭。
她走到爷爷房间门口。
"爷爷,吃饭了。"
一遍。
然后转身回了餐桌。
坐下。
等了一分钟。
爷爷没出来。
裴筠拿起筷子开始吃。
我和我爸对视了一眼。
我拿起了筷子。
我爸犹豫了三秒——也拿起了筷子。
我妈最后一个。
她坐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把筷子拿起来。
手在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这是三十年来,第一次在爷爷没动筷的情况下,她吃了饭。
那顿午饭很安静。
没人说话。
但那个沉默里有一种东西在流动。
像冰在融化。
像笼子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下午三点。
爷爷房间的门开了。
他走出来。
我们都在客厅。
全部抬头看他。
他脸上的表情——
怎么说呢。
不是愤怒。
愤怒在那一整天里已经烧完了。
剩下的是——茫然?困惑?还是某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他没看我们。
走到厨房。
自己打开锅盖。
里面温着中午的剩菜。
他自己盛了一碗饭。
自己端到桌前。
自己坐下。
自己吃了。
没等人请。
一遍也没等。
我妈的眼眶红了。
不知道是心疼还是释然。
也许都有。
爷爷吃完了那碗饭。
放下筷子。
站起来。
走向他的太师椅。
经过裴筠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丫头。"
裴筠抬头。
"嗯?"
爷爷没说话。
看了她两秒。
"哼"了一声。
然后继续走。
坐回太师椅。
打开收音机。
裴筠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没有笑。
但我知道她明白了。
那声"哼"——
不是厌恶。
是老头子在用他仅有的方式说:行吧,这回算你厉害。
但战争没有结束。
这只是第一回合。
7
接下来的日子,进入了一种诡异的"冷战"状态。
爷爷不再提"七遍"的事。
但他也不肯在裴筠叫饭的时候马上出来。
他发明了一套新的方式来维护自己的"尊严"——
每次裴筠喊完"吃饭了",他会等。
等多久?
不固定。
有时候三分钟,有时候五分钟,有时候十分钟。
总之比所有人晚到桌前。
好像在说:"我是自己想出来吃的,不是你叫我才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