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坐。"
裴国强没坐。
他看了看太师椅,又看了看旁边的沙发。
然后他做了一个——在我们家——破天荒的动作。
他自己走到饭桌旁。
拉开椅子。
坐下了。
"中午吃什么?我饿了。"
我的心跳漏了两拍。
就这一句话。
他就这么——坐下了。
在饭菜还没上桌的情况下。
在爷爷还坐在太师椅上的情况下。
在一切"仪式"都还没开始的情况下。
他——一屁股坐到了饭桌旁,表示他要吃饭了。
我看了眼爷爷。
爷爷的眉头轻轻跳了一下。
非常轻微。
但我捕捉到了。
他没发作。
外人在,他还是要脸的。
但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那是不悦的信号。
中午吃饭。
裴筠做的菜,我妈也帮了忙。
菜上齐了,裴筠站在厨房门口——
"吃饭了。"
一遍。
裴国强早就坐好了。
我和我爸坐好了。
我妈和高翠英也坐好了。
高翠英一看桌上的菜:"哎呀,这么丰盛,筠筠手艺又好了!"
她伸手就要去夹菜。
我的视线下意识飘向爷爷。
爷爷还在客厅。
太师椅上。
没动。
三十年的习惯让我全身的肌肉都在紧绷——"他还没来,不能吃"。
但裴筠已经坐下了。
她拿起筷子。
裴国强也拿起了筷子。
高翠英更是已经夹了一块排骨。
三个外来的人,完全不知道(或者不在乎)这个家的"规矩"。
他们就——吃了。
我爸看看客厅方向,又看看桌上已经在动的筷子。
他的表情像一台死机的电脑。
两个系统在打架。
一个说:"爷爷还没来,不能吃。"
另一个说:"亲家都在吃了,你不动筷是几个意思?"
三秒后——
我爸举起了筷子。
他没看客厅。
他低着头,飞速夹了一口菜,像做贼一样塞进嘴里。
我妈也动了。
全桌——开吃。
一分钟后。
爷爷出现在餐厅门口。
他看到的场景是——一桌人已经吃上了。
热热闹闹,有说有笑。
没人请他。
没人等他。
没人看他。
他站在门口。
站了大概有五秒。
裴国强抬头看见了他。
"来来来,亲家,坐这儿,来一块吃。"
一句话。
就一句。
随意的、正常的、人跟人之间最普通的一句邀请。
爷爷的表情很复杂。
他看了看裴国强。
看了看桌上的菜。
又看了看——所有人手里举着的筷子。
他走过来。
坐下了。
自己拿起筷子。
没等七遍。
没等一遍。
只是——有人说了句"来吃",他就来了。
我在那一刻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也许,爷爷等的从来不是七遍。
他等的是——有人在意他。
有人主动的、热情的、把他当回事的——叫他来吃饭。
三十年前他立这个规矩的时候,也许心里真正想说的话是——
"你们在不在乎我?"
但他选了一种最扭曲的方式来确认这件事。
一遍不够。
两遍不够。
三遍不够。
七遍也不够。
因为形式永远填不满内心的空洞。
那天中午的饭桌上,高翠英在讲她在菜市场跟人还价的事,笑声震天。
裴国强在给爷爷倒酒。
"来,亲家,咱俩走一个。"
爷爷端起杯子。
喝了。
他的表情缓和了。
甚至——嘴角好像有一点点上扬。
那天是我在这个家吃过的,最热闹的一顿饭。
也是爷爷笑得最多的一顿。
没有七遍。
没有等待。
没有仪式。
只有一桌子热菜,和热热闹闹的人。
我妈全程几乎没说话。
她在角落里,一口一口吃着菜。
眼眶红红的。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但我看到——她今天吃到的,是热的。
8
丈母娘他们走了之后,家里恢复了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