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张了张嘴。
"爷爷,我——"
"她在吃饭。"裴筠接过话。语气平平。"菜做好了就该吃,不然凉了。"
爷爷的目光转向她。
两个人对视。
一个八十二岁,坐了三十年的太师椅。
一个二十七岁,从来不吃亏。
"规矩。"爷爷说了两个字。
"什么规矩?"裴筠问。
"在这个家,吃饭有吃饭的规矩。长辈没动筷,晚辈不能先吃。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
"老祖宗没传下来'得请七遍才吃'这个规矩。"
裴筠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中国的规矩是'长者先,幼者后'。长辈先坐,先动筷,晚辈跟上。但没有哪条规矩说,儿媳妇得嗓子喊哑了,请够七遍,长辈才肯赏脸来吃。"
"这是我定的规矩。"爷爷的脸上挂不住了。
"您定的。"裴筠点头。"对。所以这不是老祖宗的规矩,是您个人的要求。"
我在旁边看着,后背全是汗。
我爸已经石化了。整个人缩在椅子里,恨不得变成椅背的一部分。
我妈站在过道上,手紧紧攥着那杯水,一动不动。
"你——"爷爷的手指了过来。
"爷爷。"裴筠放下筷子,看着他。"我没有不尊重您。您是长辈,该有的礼数我都会有。吃饭叫您,没问题。但请七遍——这不是礼数。这是折腾人。"
"折腾?"爷爷的声音拔高了。
"对。折腾。"裴筠站起来。"您看看阿姨的嗓子,今天都哑成什么样了。她已经咳成那样了,您听不见吗?"
爷爷被噎住了。
不是因为他不知道妈在咳嗽。
是因为——没人这么跟他说过话。
三十年。
没有人。
"你这个丫头——"
"爷爷。"裴筠的声音忽然柔了下来。不是服软,是另一种坚定。"我嫁进这个家,是想好好过日子的。我尊重您。但我不会请七遍。以后每顿饭,我叫您一次。您来了,咱们一块吃。您不来——"
她停顿了一下。
"我会把您那份给您留着,放锅里温着。但我们不等。"
说完,她坐了回去。
重新拿起筷子。
又夹了一块肉。
爷爷的脸涨红了。
他"腾"地站起来。
太师椅被带得往后滑了十厘米。
"反了!反了!"
他的声音沙哑,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娶个媳妇不守规矩,你就是这么教的?"
这话是冲我爸吼的。
我爸整个人一哆嗦。
"爸,您别生气,慢慢说——"
"说什么说!这个家还是不是我说了算?"
爷爷抓起收音机,转身就往自己房间走。
"砰!"
门甩上了。
整个餐厅在震动。
墙上那幅"家和万事兴"的十字绣晃了两下。
我妈瘫坐在椅子上。
脸色发白。
我爸的表情像是刚从一场车祸里走出来。
而裴筠——
她看了眼紧闭的房门。
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
"嗯,这个红烧肉炖得不错。"
她说。
我盯着她看了十秒。
然后缓缓拿起了筷子。
有些事,一旦第一个人迈出了那一步,后面的人就会发现——
原来也没那么难。
我夹了一块带鱼,放进嘴里。
热的。
三十年来第一次——我在这个桌上吃到了热菜。
6
爷爷在房间里关了一整天。
晚饭没出来。
第二天早饭也没出来。
我妈急得团团转。
"筠筠,你去跟爷爷道个歉吧。他年纪大了,气坏了可怎么办?"
裴筠正在餐桌上喝粥。
"阿姨,我说的哪句话是错的?"
我妈卡住了。
"不是说错不错的问题,他是长辈——"
"是长辈。但长辈不能拿着辈分当令箭,让全家人围着他转。阿姨,您嗓子都哑成这样了,要不要去看看医生?"
妈下意识摸了摸喉咙。
她嗓子确实还在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