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得出来。

    她在忍。

    忍什么?忍笑?忍怒?忍骂人的冲动?

    我不确定。

    但我知道她在忍。

    "爸,您快来吧,今天特意给您多做了两个菜。"

    第六遍。

    爷爷擦完手,踱步走向餐厅。

    到了桌前,他看了一圈桌上的菜。

    然后看了一眼裴筠。

    裴筠跟他对视。

    她的眼睛很平静。

    爷爷坐下了。

    但没拿筷子。

    手平放在桌上。

    最后的仪式。

    妈走到桌边,站在爷爷身侧。

    "爸,您动筷吧。"

    第七遍。

    三秒。

    爷爷拿起筷子。

    夹了一块肘子。

    "嗯,还行。"

    开饭信号。

    我爸的筷子弹出去的速度快得像闪电。

    我也赶紧动手。

    裴筠坐着没动。

    她的筷子放在碗旁边,纹丝不动。

    她看着妈最后一个坐下来,拿起筷子的时候手在抖——不是紧张,是因为她端了一上午的锅,手臂在酸。

    裴筠看了整整三秒。

    然后低下头,默默夹了一口菜。

    一句话没说。

    整顿饭,她都没怎么说话。

    只是偶尔应和几句妈的问话。

    笑容得体,回答礼貌。

    但我认识她六年了。

    我知道她的沉默意味着什么。

    火山爆发之前,总是安静的。

    晚上回去的路上,车开了二十分钟。

    她一个字没说。

    我也不敢开口。

    第二十一分钟,她终于出声了。

    "沈骁。"

    "嗯。"

    "你妈每天这样?"

    "嗯。"

    "三十年了?"

    "嗯。"

    "你爸就看着?"

    "嗯。"

    "你也看着?"

    我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我——"

    "七遍。"她的声音很轻。"每顿饭七遍。一天三顿。一年一千多次。三十年,三万多次。"

    我没接话。

    "你妈的嗓子冬天是不是会哑?"

    "你怎么知道?"

    "我看她说到第四遍的时候就在清嗓子了。"

    沉默。

    "而且。"裴筠说。"今天菜是热的上桌的。等你爷爷坐下来,酸菜鱼已经凉了。你妈一上午的辛苦,全变成了凉菜。"

    我张了张嘴。

    说不出话。

    因为我从小就是这么吃过来的。

    凉了的菜,在我们家是常态。

    我从来没觉得这有什么。

    直到裴筠说出来。

    "沈骁。"

    "嗯。"

    "如果以后我嫁给你。"

    "嗯。"

    "我不会请七遍。"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就像在说"明天太阳会从东边升起来"一样理所当然。

    我看了她一眼。

    她望着车窗外。

    路灯光一道一道划过她的脸。

    表情平静。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害怕。

    是某种说不出来的东西。

    好像是——期待。

    4

    我和裴筠领证是第二年春天的事。

    婚礼不大,两边都没什么排场,吃了顿饭,收了些份子,事就成了。

    但婚后有一件事很明确——裴筠要搬进沈家。

    不是她想搬。

    是客观条件决定的。

    我们在城里的出租屋到期了,新房还没装修好。

    我爸打电话说:"回来住几个月呗,家里地方大,也省房租。"

    省房租这三个字精准命中了我的要害。

    裴筠也说行,先住着。

    但我知道她心里有一根弦一直绷着。

    "请七遍"那根弦。

    搬回去的那天是个周六。

    我们的行李还没全部归置好,晚饭时间就到了。

    妈做了一桌子菜,接风洗尘。

    宫保鸡丁,红烧带鱼,蒜苗回锅肉,清炒时蔬,外加一盆猪脚汤。

    满桌飘香。

    我坐在桌旁,裴筠坐我旁边。

    一切如旧。

    妈解下围裙,走向客厅。

    我条件反射地握住了裴筠的手。

    不知道是安慰她,还是安慰自己。

    "爸,吃饭了。"

    第一遍。

    熟悉的流程启动。

    裴筠的身体绷了一下。

    我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指。

    意思是:忍一忍,第一天,别闹。

    她没看我。

    但也没动。

    "爸,今天小骁两口子回来了,特意多做了几个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