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筠的表情经历了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怀疑。她觉得我在编故事逗她。

    第二阶段:震惊。她发现我的表情不是在开玩笑。

    第三阶段:学术研究般的兴趣。

    "等等——这是什么?PUA?精神控制?还是你爷爷有什么心理疾病?"

    "都不是。他就是觉得这是规矩,是尊重。"

    "谁的规矩?尊重谁?"

    "他自己定的。尊重他。"

    裴筠深吸一口气。

    "行吧。那我今天就去见识见识。"

    她的语气很平静。

    但我认识她六年了。

    越平静,越危险。

    我突然开始后悔。

    也许我应该在路上把车开进沟里,这样就不用到了。

    3

    到家的时候是中午十一点半。

    妈已经在厨房忙活了。

    爸站在门口迎我们,脸上笑容满面。

    "来了来了!这就是小裴吧?快进快进!"

    裴筠礼貌地叫了声"叔叔好"。

    爸乐得合不拢嘴,拉着她往里走。

    客厅里,爷爷坐在他那把太师椅上。

    八十二岁,头发雪白,腰板笔直,手里还是那个老式收音机。

    "爷爷,我回来了。这是裴筠。"

    我把裴筠推上前。

    裴筠大大方方地叫了声:"爷爷好。"

    爷爷抬起眼皮,上下打量了她三秒。

    点了点头。

    "嗯。"

    就一个字。

    但我知道,这个"嗯"代表"暂时没被否定"。

    在爷爷的字典里,这已经算是热情了。

    我松了口气。

    寒暄了十几分钟,妈从厨房出来了。

    围裙还没解,脸上挂着汗。

    "小裴来了?哎呀长得真俊,快坐快坐。你想喝什么?"

    "阿姨好,不用忙,我什么都行。"

    妈笑得很开心。她一直盼着我带女朋友回来。

    又过了二十分钟。

    十二点出头,饭菜全部上桌。

    红烧肘子,酸菜鱼,干锅花菜,凉拌木耳,还有一盆爷爷的老鸭汤。

    满满当当一桌子。

    热气蒸腾,香味四溢。

    裴筠闻到味道,眼睛亮了。

    "阿姨手艺真好,好香啊。"

    "都是家常菜,别嫌弃。来,坐吧。"

    我们坐下了。

    我、裴筠、我爸,三个人坐在桌旁。

    菜近在咫尺。

    但——

    妈没坐。

    她解下围裙,整了整衣服,走到了客厅方向。

    裴筠有些疑惑地看着我。

    我低声说了两个字:"来了。"

    妈站在客厅和餐厅之间的过道上,面朝爷爷的方向,清了清嗓子。

    "爸,吃饭了。"

    第一遍。

    爷爷没动。

    裴筠的目光从妈身上移到爷爷身上,又移回来。

    我看到她的手在桌子底下攥了一下。

    五秒。

    十秒。

    "爸,今天小骁带女朋友回来了,您过来一起吃吧。"

    第二遍。

    爷爷把收音机声音调小了一点。

    仅此而已。

    裴筠的嘴微微张开了一点。

    她转头看我。

    我不敢跟她对视。

    只能盯着桌上那盘酸菜鱼。

    鱼汤表面的油花正在凝固。

    "爸,做了您爱喝的老鸭汤,炖了三个小时呢。"

    第三遍。

    爷爷"嗯"了一声。

    裴筠直直地盯着这一幕。

    她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确认——她在确认这一切是真实发生的,不是我提前安排的小品表演。

    "爸,大家都等您呢,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第四遍。

    妈的语气温柔,脸上还挂着笑容。

    专业的。

    三十年如一日的专业。

    我爸在桌子底下默默地搓了搓手。

    裴筠注意到了。

    她还注意到了——我爸从头到尾没说一个字。

    "爸,您放下收音机过来吧,人多热闹。"

    第五遍。

    爷爷终于放下收音机,站起来了。

    但他走到洗手池前,开始慢悠悠洗手。

    在七遍完成之前,他可以有各种"过渡动作"——洗手、倒水、上厕所。

    但就是不坐上桌。

    裴筠的呼吸频率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