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屏风后,也忍不住低头。

    这孩子终于不再只会抱着我的袖子哭了。

    下朝后,小皇帝跑到偏殿,刚要讨夸,裴砚先拿戒尺敲了敲桌。

    「天桥茶楼爬屋顶,账还没算。」

    小皇帝脸一垮:「皇叔,朕今日表现不好吗?」

    「一事归一事。」

    他看向我:「沈姑姑」

    我退后一步:「陛下,王爷说得对。」

    小皇帝不敢置信:「你也这样?」

    我说:「屋顶瓦滑,陛下若摔了,臣女的魂都要吓散。」

    裴砚听到魂都要吓散,抬眼看我。

    我假装没看见。

    小皇帝挨了三戒尺,疼得直甩手,还要撑着帝王体面不喊。

    打完,他凑到我身边,小声说:「沈姑姑,我替你报仇了。」

    我替他揉手:「才开始。」

    他点头:「那朕继续。」

    宫外,谢家的判决也下来了。

    谢老夫人勾连郑氏旧案,隐匿赃物,构陷沈氏,判流放三千里。郑氏主支查抄,涉案者按罪论处。谢明珩失察失德,削官为民,三年内不得应选。江兰芷伪造皇后旧信,挟持幼童,因供出江家绣坊和郑氏往来,免死,发往官织局服役十年。

    孩子童儿交由谢明珩抚养,但不得入仕荫选。

    判决公布那日,谢明珩来见我。

    他穿着布衣,整个人瘦了一圈。手里牵着童儿,孩子不敢看我。

    谢明珩让孩子跪下道歉。

    童儿哭着说:「沈姑姑,对不起。我不该骂你。」

    我没有让他跪太久。

    「起来吧。」

    孩子抬头:「你不罚我?」

    我说:「你以后记住,不要把大人教你的恶话,当成自己的本事。」

    他似懂非懂地点头。

    谢明珩眼中满是痛色:「照雪,我要带他回乡了。谢家宅子已经卖掉,钱会按京兆府核算还你,余下的,我慢慢还。」

    我说:「按律走。」

    他苦笑:「你现在说话,真像宫里的掌事姑姑。」

    我没有接。

    他又说:「我母亲害了你父亲,我没有脸求你原谅。只是有一句话,我想说清楚。我少年时,是真的想娶你。」

    我点头:「我信。」

    他眼里亮了一下。

    我接着说:「人少年时的一点真心,抵不了后来许多年的懦弱。」

    那点光又灭了。

    他牵着孩子离开,背影被秋风吹得很薄。

    柳婶站在我身后:「姑娘心软了?」

    「没有。」

    「那怎么没骂他?」

    我看着谢明珩走远:「他以后会在自己的日子里,一遍遍想起今日。我不用骂。」

    柳婶啧了一声:「这比骂狠。」

    我回到院里,发现裴砚坐在石榴树下。

    他面前摆着一盘棋,自己和自己下。

    我问:「王爷怎么又顺路?」

    「嗯。」

    「王府到我这宅子,顺得有些频繁。」

    他手里的棋子落错了格。

    我坐到他对面。

    他把棋盘推过来:「会下吗?」

    「会一点。」

    「谁教的?」

    「先皇后。」

    裴砚的手顿了顿。

    我落下一子:「娘娘说,棋盘上最忌只看眼前一口气。眼前赢了,后面断了,也会输。」

    裴砚看着棋盘:「她也教过我。」

    我有些意外。

    他低声说:「我十三岁时,脾气很坏,输棋就掀棋盘。皇嫂让我把掀翻的棋子一颗颗捡回去,说人可以输,不能没品。」

    我没忍住笑。

    裴砚看我:「笑什么?」

    「王爷现在也没好多少。」

    他眯起眼:「沈照雪。」

    我落下一子,吃掉他三颗棋。

    「王爷,该你了。」

    他看着那三颗棋,又看我一眼,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很短,却像冷铁被阳光照了一下。

    淡金小字冒出来。

    【他笑了!】

    【我从开头等到现在,他终于像个人了。】

    【快成亲,别逼我跪下求。】

    我耳根发热,伸手挥了挥。

    裴砚问:「又看见那些字?」

    我一惊:「王爷知道?」

    「你每次看见,都会盯着空处发呆。」

    「王爷不觉得奇怪?」

    「宫里奇怪的事多了。」

    他落下一子,堵住我的路。

    「那些字说什么?」

    我看着满屏快成亲,面不改色:「说王爷棋艺很差。」

    裴砚冷笑:「胡说。本王看它们也不是什么正经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