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了宫门。

    小皇帝裴承今年十岁,听说我入宫,在御书房门口等着。明黄色衣袍穿在他身上还有些空,他看见我,先板起脸,学着裴砚平日的样子问:「沈姑姑,宫外好玩吗?」

    我跪下行礼:「臣女拜见陛下。」

    他立刻跳下台阶:「不许这样叫。」

    裴砚站在廊下,咳了一声。

    小皇帝收住脚,重新背手:「免礼。」

    我起身。

    他上下打量我,眼睛盯在我袖口的旧补丁上:「谢家没给你衣裳?」

    我说:「还没进谢家门。」

    小皇帝小脸沉下去:「他们欺负你了?」

    我没答。

    裴砚替我答:「欺负得不轻。」

    小皇帝当场要传旨抄谢家。

    太傅从后面追来,脸都白了:「陛下,国法有度,不可因私废公。」

    小皇帝气得抓起桌上的镇纸:「那就按国法查。谢明珩是御史,御史自己德行有亏,能弹劾谁?」

    我把婚书和这些年的汇银凭据放到案上。

    太傅拿起看了几张,脸色变了。

    「沈姑娘,这些凭据保存得很齐。」

    我说:「宫里管库房的人,最怕账不清。」

    小皇帝拍案:「查!」

    太傅看向裴砚。

    裴砚说:「陛下既然要按国法,便交京兆府和御史台同审。谢明珩避嫌停职,三日内清账。」

    小皇帝勉强点头:「准。」

    我以为事情到这里,至少有三日清静。

    傍晚,宫门外却围满了人。

    谢老夫人穿着素衣,坐在宫墙下哭。江兰芷跪在她身边,怀里抱着孩子。几个谢家族亲举着写满字的白布,说我仗着王府和宫里撑腰,逼死恩人。

    「沈照雪忘恩负义,谢家供她入宫,她出宫便要害谢家!」

    「谢老夫人养她多年,她不认恩情!」

    「宫女攀附王爷,毁探花清名!」

    围观百姓越聚越多。

    福喜气得跺脚:「他们颠倒黑白!」

    我站在宫门内,看着谢老夫人哭得几乎背过气。

    江兰芷抬头,正好望见我。

    她用口型说:「你赢不了。」

    淡金小字又出现。

    【女主这一招厉害,用民意压死她。】

    【老宫女在宫里待久了,不知道百姓最恨仗势欺人。】

    【谢家只要咬死恩情,她就得退。】

    我转身问守门禁军:「宫门外能支桌子吗?」

    禁军愣住:「支桌子?」

    半个时辰后,一张长案摆在宫门外。

    我坐在案后,把十年来的汇银凭据、谢家来信、赏赐清单,一张张压在桌上。

    福喜站在旁边,扯着嗓子念。

    「元和三年三月,沈照雪寄银十二两。谢老夫人回信,称谢家屋顶漏雨。」

    我拿起另一张:「同月,城南金铺账册显示,江兰芷购赤金镯一对,花银十一两八钱。金铺掌柜已在京兆府候审。」

    人群里有人发出低低的议论。

    谢老夫人脸色一白。

    江兰芷抱紧孩子:「那镯子是我娘家给的。」

    我点头:「那就请你娘家拿出凭据。」

    她咬住唇。

    福喜继续念:「元和五年八月,沈照雪寄银二十两。谢明珩回信称进京赶考,盘缠不足。」

    我把一张酒楼单据摆出来:「同日,谢明珩在玉春楼设宴,宴请同窗十六人,署名谢公子。席上有江兰芷。」

    一个书生模样的人在人群里喊:「我那日也在,谢明珩说他未婚妻在宫里得脸,不缺这点银子。」

    谢明珩从人群后挤出来,脸色灰败:「照雪,够了。」

    我看向他:「还没够。」

    我拿起最后一封信。

    「元和七年冬,小皇帝染风寒,我三夜未睡,得陛下赏银五十两。谢老夫人来信说病重无钱抓药,我全数寄回。京兆府查到,谢家用这笔钱给江兰芷在城西买了一座小院,房契写的是谢明珩表妹的名字。」

    百姓终于炸开。

    「这不是骗人吗?」

    「拿未婚妻的钱养外室,亏他还是探花。」

    「老夫人哭得可怜,原来是怕账被翻出来。」

    谢老夫人捂着胸口,真要晕过去。

    江兰芷扶住她,急道:「沈照雪,你非要逼死老人吗?」

    我看着她:「我没有让她坐在宫门口。」

    谢明珩低声说:「你要多少钱,我给。」

    「我要账清。」

    「账清之后呢?」

    「退婚。」

    他怔住。

    「你真要退?」

    我没有回答。

    裴砚从宫门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卷文书。

    「谢明珩停职候审。江兰芷涉嫌隐匿财物,明日入京兆府问话。谢家若再聚众闹事,按扰乱宫禁论处。」

    谢老夫人再也哭不出声。

    裴砚走到我身侧,压低声音:「坐了半日,不嫌冷?」

    我说:「还好。」

    他把披风丢到我肩上:「嘴硬。」

    人群里有人小声问:「王爷和沈姑娘是什么关系?」

    裴砚听见了。

    他转头看向那人,语气平稳:「她救过陛下,也救过本王。大梁欠她一个公道。」

    淡金小字停了很久。

    最后浮出一行。

    【这皇叔怎么和传闻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