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茹曦发动车子,驶出高速出口,往干休所的方向开。
车里很安静。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有引擎的低鸣和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省城的夜景从车窗外掠过,霓虹灯、车流、行人,一闪一闪的,像一幅流动的画。
申婵没有问“我们去见谁”。
他知道。林茹曦在电话里不说,说明不需要说。晚上见了面,自然就知道了。
车子拐进一条安静的街道。两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的照射下投下疏淡的影子。
干休所的大门出现在前方。
林茹曦把车停在门口,摇下车窗,对卫兵报了名字。
铁门缓缓打开,她开进去,在3号楼下停住。
“到了。”她熄了火,看着申婵,“走吧。”
两个人下车,一前一后走进楼道。声控灯随着他们的脚步声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一盏熄灭。
二楼,防盗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门缝里透出暖色的光。
林茹曦轻轻敲了三下。
门开了。汪城站在门口。
目光越过林茹曦,落在申婵身上,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
“进来吧。”汪城侧身让开路。
客厅不大,陈设简朴。
沙发是十年前的老款式,棕色皮革表面已经有了细密的裂纹。茶几上铺着玻璃板,压着几张泛黄的老照片。
墙角有一盆绿萝,藤蔓垂下来,在窗边的夜风里轻轻晃动。
汪城在沙发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坐。”
林茹曦和申婵并排坐下。
保姆端来三杯茶,轻轻放在茶几上,然后退了出去。
客厅里安静了。
汪城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他看着申婵,目光不紧不慢。
“申婵,周五周市长来清江调研,你知道吧?”
“知道。”
“你准备怎么汇报?”
申婵沉默了一秒。“先讲青山校区的整改进度,再讲广通职校的问题处置,最后讲需要市里支持的事项。”
汪城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
“你打算讲几分钟?”
“十分钟。”
“十分钟。”汪城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轻轻笑了一声。
“十分钟,你讲这三样,时间够吗?”
申婵没有说话。
“不够。”汪城替他说了。
“青整改进度材料上有;问题处置材料上也有;支持的事项材料上还有。
你讲的,周市长在车上翻材料都能看到。
他要你当面汇报,不是来听你念材料的。”
申婵坐直了身体。
“汪书记,那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要讲材料上看不到的东西。”
汪城靠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放在小腹前。
“周市长在省发改委的时候,这个项目他就关注过。
他调来豫州之后,第一站就来清江看这个项目。
他关心的是什么?
是这个项目能不能成为他的政绩。
如果调查报告坐实了‘管理混乱、质量堪忧’。
这个项目就成了他的包袱。”
他看着申婵。“所以你要告诉他。
问题出在哪,谁该负责,怎么确保不再发生。
不是讲‘我做了什么’,是讲‘我看到了什么’。”
申婵点了点头。“汪书记,我明白了。不讲‘我认为’,讲‘我看到了’。”
“对。”汪城的声音沉了半度。
“不讲判断,讲事实。不讲责任归属,讲过程发现。周市长不是法官,他不需要你定罪。
他需要你知道:这件事,你到底能不能查清楚。”
“能。”
“那你就要告诉他。你需要什么。”
“需要他顶住省里的压力,支持真相。”
汪城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但很真。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申婵,你记住。清江的事,不管查到谁,你都要查到底。”
他放下茶杯,看着林茹曦。
“茹曦,你选的人,我见过了。
明天,相关的人,招呼我会打到!”
林茹曦迎着他的目光。“汪书记,谢谢您。”
“不用谢我。”汪城摆了摆手。
他顿了顿,看着申婵。
“周五的汇报,照我说的讲。不要慌,不要躲。该说什么说什么。”
申婵站起来。“汪书记,我记住了。”
汪城点了点头。“去吧。时间不早了。”
两个人走出楼道,夜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寒意。
林茹曦走在前面,申婵跟在后面。
一前一后,隔着半步的距离。
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落在小区的石板路上,白花花的,像一层薄霜。
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月光下投下疏淡的影子。
走到车边,林茹曦停下来,没有开门。
她转过身,看着申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