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庆伟的电话是下午三点打出去的。
他把自己关在调查组驻地的房间里,拉上了窗帘,关掉了灯。
房间里只剩下手机屏幕的微光,照着他那张灰白的脸。
他坐在床沿上,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个没有存过的号码。
那个号码他烂熟于心,但他从来不敢存。
他按下了拨号键。
响了三声。接通了。
“老领导。”
“说。”胡军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很低,很冷,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一块铁。
王庆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堵在喉咙里,像一块咽不下去的石头。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块石头硬生生地吞了下去。
“杨欧今天来找我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嗯。”
“他给我看了王洪亮的批示。白纸黑字,红头公章。
这不是说着玩的。王洪亮要动真格的了。”
电话那头只有极轻的呼吸声。
王庆伟的声音开始发抖,“他说他和王洪亮、周川手里,有原始检测数据。
老领导,那份数据如果公开,调查报告就是废纸一张。
我的名字在上面,七个专家的名字都在上面。
一旦追责,第一个就是我。”
胡军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
“你在怕什么?”
“老领导,我不是怕。我是……”
“你是觉得我跟王洪亮说不上话?还是觉得周川能一手遮天?”
王庆伟沉默了。
“王庆伟,你给我听着。”
胡军的声音忽然硬了起来,硬得像一堵墙。
“清江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王洪亮有批示,周川有态度,那又怎么样?
他们的上面还有省里。省里有人比你清楚这件事该怎么处理。
你只要咬住不放,谁也动不了你。”
“可是材料……”
“你调查组的材料就是材料,别的都是假的。”
胡军的声音很冷,冷得像一把刀。
王庆伟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收紧了一瞬。
他没有往下想。
“这样能行吗?”
“我说能行就能行。”
王庆伟看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那一线光,看着那线光在地板上慢慢移动,像一条缓慢爬行的蛇。
“如果……”
“没有如果。”胡军打断了他。
“王庆伟,你在安监局干了这么多年,应该知道一个道理。
有些事,不是看谁对谁错,是看谁挺得住。
你挺住了,你就是对的。
你挺不住,你就是错的。就这么简单。”
电话挂断了。
王庆伟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清江的暮色正在降临。
县城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远处的青山校区工地上,那盏氙灯已经亮了,在暮色里像一颗不肯闭上的眼睛。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胡军说让他“挺住”。
但“挺住”这两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他已经五十四岁了,在安监局干了二十三年,从一个普通科员干到局长。
他不想在退休前出事,不想在清江翻了船。
但胡军说得也对。
如果他松了口,把真相说出来,他就彻底完了。
不是失去官位的问题,是得罪了胡军的问题。
胡军在省城经营了几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全省。
得罪了他,就算从轻处理,后半辈子也别想好过。
他转过身,走回床边,坐下。
拿起手机,翻到杨欧的号码。
然后又翻到王洪亮的号码,又看了很久。
他没有拨出去。
他躺在床上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挺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