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欧看着他，看完了他的表演。
然后他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抽出一份A4纸打印的文件，抬头是“豫州市委组织部”，落款处盖着鲜红的公章。
公章很大，很红，红得像血。
杨欧把文件放在桌上，推到王庆伟面前。
“王组长，这是市委组织部王部长的批示。请您看一下。”
王庆伟拿起那份文件，一行一行往下看。
他的脸色从青灰色变成了灰白色。灰白得像一张纸，没有一丝血色。
文件上最后手写的字，是王洪亮的笔迹：
“如发现调查工作中存在程序违规、证据造假、干预调查等行为，将依法依规严肃处理，追究相关人员责任。”
王庆伟把文件放在桌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摩挲，王洪亮的签名也是真的，他见过。
他抬起头，看着杨欧。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变了。
不再是之前的警觉、防御、抵触，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有恐惧，有不甘，有愤怒，还有一种被逼到墙角后的、说不清是认命还是反抗的东西。
“杨处长，”他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软得像一块被水泡过的面包。
“你这是在逼我。”
杨欧看着他。“王组长，我不是在逼你。我是在告诉你。真相出不来的话，谁都过不去。”
王庆伟沉默了很久。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
那双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在做一个决定。
一个可能会毁掉他职业生涯的决定。
“杨处长，”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有些事，我做不了主。”
杨欧看着他。“谁做主？”
王庆伟没有回答。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又放下。
水杯在桌面上晃了一下，水洒出来几滴，落在深红色的桌面上，像几滴暗色的血。
“杨处长，你也是体制内的人。
你应该知道，有些事，不是你想查就能查的。
有些人，不是你想动就能动的。
清江的事，背后的人，比你想象的级别高。”
杨欧把那份文件收起来，放回公文包里。
“王组长，级别再高，也不能把白的说成黑的。事实就是事实。
连廊的承重柱被人切了三分之二，这是事实。
施工方提供了假样本，这是事实。调查报告的结论和事实不符，这也是事实。”
他站起来，看着王庆伟。
“王组长，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吵架的。
我是来告诉你。如果你愿意配合组织，把真相说出来，组织会考虑你的态度。如果你不愿意？”
他没有说完。但王庆伟听懂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王庆伟坐在椅子上，看着杨欧，看了很久。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很慢，像是在数时间。
“杨处长，”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你给我一点时间。让我想想。”
杨欧看着他。“多久？”
“一天。”
杨欧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明天这个时候，我来看你们新的调查报告。”
他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王组长，有件事我想告诉你。我还有部长以及周市长手里，有真相。”
王庆伟的手指在桌面上猛地收紧了一瞬。他的脸白了，白得像一张纸。
“什么？”
“原始检测数据。”
杨欧没有回头，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但那声响在王庆伟的耳朵里。
像一道惊雷。
同一时刻，申婵走在从县医院回办公室的路上。
他走到老街的巷口，停下来。
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晃动，青石板路面上落了一层金黄色的桂花，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但申婵没有继续往前走。
他的脚像被钉住了一样，停在巷口的青石板路上。
特种兵的直觉，不是玄学，是肌肉记忆，是神经系统在零点几秒内对周围环境的全息扫描。
他微微转动眼球，用余光捕捉老街两侧的每一个细节。
前面，巷口停着几辆车。
申婵的目光锁定了第三辆车。
停在巷口拐角处，这个位置既能看到老街的全貌，又能随时加速离开。
驾驶座那一侧的车窗，在最上沿留了一条不到一厘米的缝。
他的手指在口袋里微微收紧了一瞬。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车面前。
他站定了。
五秒。
车里没有任何动静。
申婵伸出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车窗上轻轻敲了两下。
咚、咚。
两声，不轻不重，节奏沉稳。
像敲门，像叩问，像某种不容拒绝的宣告。
车里依然没有动静。
申婵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确认。
车里有人。而且那个人，不敢动。
他转身，继续往县政府的方向走。步子还是不快不慢，和来时一样。
他没有回头。
有时候，不回头，才是最有力的回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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