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组办公室。
王庆伟坐在长条会议桌的主位，面前摊着几份文件。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浅蓝色的衬衫，领带系得一丝不苟。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发胶固定着，每一根都服服帖帖地贴在头皮上。
他的脸上带着那种长期居于上位的人特有的表情。
不怒自威，但嘴角微微往上弯着，显得既亲近又有距离。
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像两颗打磨过的玻璃珠子，反射着光，但不发出光。
他听见敲门声，抬起头。
“进来。”
门开了。杨欧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没打领带。
他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包不是很鼓，但看起来很有分量。
“王组长，打扰了。”
王庆伟的眼睛眯了一下。他认识杨欧。
市委组织部干部处处长，王洪亮的人。
他来清江，不是来旅游的。他是来“了解情况”的。
了解谁的情况？
申婵的情况？
还是调查组的情况？
“杨处长，请坐。”王庆伟站起来，伸出手。杨欧握住他的手，握了两秒，松开。
两个人在会议桌对面坐下。中间隔着一张宽大的深红色桌面，桌面光可鉴人，倒映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像一面深色的镜子。
会议室里没有其他人。
王庆伟把门关上了，说“其他人去现场了”，但杨欧知道，王庆伟只是不想让别人听到他们的谈话。
“王组长，今天来，是想了解一下调查组的进展情况。”杨欧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笔握在手里。
“市里对清江的事很重视，部长收到了你们的调查报告，我来走过程序。”
王庆伟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小腹前。
“理解。杨处长想问什么？”
“调查报告被周市长退回来了。市纪委也提出了复检的要求。调查组下一步的打算是什么？”
王庆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这个问题很直接，直接到他没有时间准备措辞。
“复检工作已经安排了。今天下午，调查组、市纪委、施工方、监理方，四方到场，现场取样，第三方见证。
取样过程全程录像，确保程序合规。”
杨欧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
“王组长，调查报告的结论，是基于施工方提供的样本得出的。
这个程序，您觉得有没有问题？”
王庆伟的手指又敲了一下桌面。这次比上次重了一些。
“杨处长，事故调查的程序，有国家标准。
样本由相关方提供，是允许的，只要样本的真实性可以确认。
施工方提供的样本，有监理单位的签字确认，有现场封存的记录。程序上没有问题。”
杨欧没有反驳。他继续问：“那现场勘察呢？调查组有没有组织过现场勘察？”
王庆伟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很轻微，但杨欧看见了。
“现场勘察安排在复检之后。
先拿到独立的检测数据，再对比现场情况，这样更有针对性。”
杨欧点了点头。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几个字：“先有结论？”
“王组长，专家组七位专家的签名，都是自愿签的吗？”
王庆伟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他看着杨欧，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变了。
不是之前的从容和淡定，而是一种警觉。一种“你在试探我”的警觉。
“杨处长，你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
杨欧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王组长，我只是想了解一下调查组的运作情况。”
会议室里的气氛变了。不是之前那种公事公办的、按部就班的氛围，而是一种微妙的、剑拔弩张的紧张。
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可能断裂。
王庆伟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小腹前。但他的眼睛在说话。
那双眼睛里的光在变，从警觉变成了防御，从防御变成了抵触。
“调查组的工作是独立的、专业的。专家的签名，是基于他们的专业判断。”
杨欧合上笔记本，看着王庆伟。“如果调查组的程序有问题，如果专家的签名是在压力下完成的，如果报告里的结论和事实不符。
那这个报告，就不能作为组织处理的依据。”
王庆伟的脸色变了。
不是白，是一种青灰色，像清江冬天最冷的时候江面上结的那层薄冰的颜色。
“杨处长，你这是在威胁我？”
杨欧迎着他的目光。
“不是威胁。是提醒。”
两个人对视着。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杨处长，你在组织部干了这么多年，应该知道一个道理。
有些事，不是你想查就能查的。有些人，不是你想动就能动的。
清江的事，比你想象的要复杂。”
杨欧没有说话。他等着。
王庆伟继续说，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