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他们刚才还在讨论要约谈的。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夹克,夹克的领口磨出了毛边,袖口有几道被烟灰烫过的痕迹。
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布满血丝,眼球泛黄,眼袋深得像两道沟壑。
他从套间里走出来,站在杨欧和马亮面前,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的正面上半部分是空白的,下半部分用黑色圆珠笔写着几个字——“原始材料。刘。”
字迹有些潦草,有些笔画歪歪扭扭的,像是在极度紧张的状态下写的。
他攥着那个信封,攥得指节发白。
信封的边角被他握得变了形,里面的纸张发出细微的、被挤压的声响。
“刘工?”马亮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讶,但更多的是警觉。“你怎么在这里?”
“应该在调查组的办公室里,对着那些假数据写报告?”
老刘的声音沙哑,像是好几天没有睡好觉,又像是有一块石头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站在接待室中央,日光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棱角分明的阴影。
他看了看马亮,又看了看杨欧。目光在马亮脸上停了一秒,在杨欧脸上停了两秒。
然后把手里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到两个人中间。
“你们要找的东西,在这里面。”
老刘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杨欧看着那个信封,看着信封上“原始材料。刘”那几个字,看着那些被圆珠笔压出的凹痕。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然后慢慢伸过去,拿起信封。
信封比他预想的沉。
里面的纸张不是一两页,是一沓。
他没有拆开,只是把信封握在手里,感受着那个分量。
是真相的分量。
“刘工,”杨欧的声音很稳,“这里面的东西能证明什么?”
老刘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杨欧。
“承重柱断口的原始检测数据。”
他的声音忽然不抖了,像是终于把那块石头从喉咙里吐了出来,整个人反而轻了。
“施工方提供给调查组的样本数据,我也附在后面了。对比一下就知道,那是假的。
断口平整度、金相组织结构、断裂韧性的数值,全对不上。
施工方提供的样本,是拿一根完好的钢材,用切割机切出来的切口,然后做旧。
证明有人提前破坏,和施工质量完全无关。”
马亮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看着老刘,目光是一种“我终于等到你了”的释然。
“取样程序有问题。而且不是小问题,是根本性的、程序上的、违法的、不能容忍的问题。”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大到在空荡的接待室里产生了回音。
那些回音在墙壁之间来回弹跳,像一声声钟鸣,震得人耳膜发麻。
“一个事故调查组,不去现场取样,不封存原始证据,不保留第一手资料,让施工方自己提供‘样本’。
这就像让小偷偷了东西之后自己写认罪书,写完了还问‘你信不信’。”
他的声音忽然又轻了下来,轻得像一根针掉在地上。
“我信吗?我不信。但我还是签了字。”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
那双手在抖,抖得很厉害,像两片被风吹落的枯叶。
“王庆伟找我谈话。
他说,‘刘工,报告已经报了,你的名字在上面。签了字,就要承担责任。’
我说,‘我签的是基于假样本的结论,不是真相。’
他说,‘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