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再问。
她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背,动作很轻,像在安抚一个需要被确认的孩子。
“去吧。回去跟晓云商量。”
申婵点了点头,推开车门。他站在车边,回头看了林茹曦一眼。
她还坐在后座,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里。
“茹曦姐,”他说,“谢谢你。”
林茹曦摆了摆手。“谢什么。快去。晓云还在等你。”
申婵转身,往老街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茹曦姐。”
“嗯。”
“不管我去哪,清江的事,我不会不管。”
他继续往前走。红灯笼的光落在青石板路面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茹曦坐在车里,看着那个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老街深处。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很亮。
她低下头,拿起手机,翻到汪晓云的号码,犹豫了几秒,没有拨出去。
她把手机放下,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走吧,”她对司机说,“回。”
车子发动,驶出美食街。
后视镜里,老街的轮廓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消失在路的尽头。
傍晚六点,清江县城,汪晓云的宿舍。
汪晓云站在灶台前,手里握着汤勺,正在撇浮沫。
她今天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毛衣,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头发随意扎在脑后,几缕碎发散落在耳侧。
门开了。
她没有回头。“回来了?汤马上好。”
申婵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穿着那件他最喜欢的浅蓝色毛衣,腰身松松的,被灶台的热气烘得微微发皱。
他想起第一次去她家吃饭的那个晚上,她也是这样站在厨房里,给他炖汤。
那时候他们还只是同事,他坐在客厅里陪她父亲下棋,她在厨房里忙活,时不时探出头来看他一眼,嘴角带着笑。
“晓云,”他走进来,在餐桌边坐下。
汪晓云关了火,把砂锅端到桌上。排骨汤的香味在房间里弥漫开来,混着一点点姜片的辛辣和枸杞的甜。
她盛了两碗汤,在他对面坐下。
“今天的事,我听说了。”
她把一碗汤推到他面前,“实验小学那边,你处理得挺好。汪部长在群里说了,抖音上的风向已经转过来了。”
申婵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很烫,从喉咙一直烫到胃里。
“晓云,”他放下碗,“杨欧今天来找我了。”
汪晓云的手顿了一下。她放下汤勺,看着他。
“市里要调我走。”
申婵说,“教育局副局长,分管基础教育。林市长在市里,她能照应我。”
他顿了顿,“还有一个选择。
留下来,接陈县长。分管教育、卫健和应急。担子可能更重。”
汪晓云没有说话。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夕阳里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看着他眉骨上那道被光照得很浅的疤痕。
她认识他这么久,见过他在工地上扛沙袋,见过他在采石场扒碎石,见过他在会议室里和章文涛硬碰硬。
她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
不是犹豫,是在把每一个选择的重量都掂量清楚。
“你怎么想?”她问。
“我不知道。”申婵说,“所以我回来跟你商量。”
汪晓云低下头,看着面前那碗汤。
排骨汤上飘着几粒枸杞,红红的,在灯光下像一颗颗小小的心脏。她拿起汤勺,搅了搅,又放下。
“申婵,”她抬起头,“你还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吗?”
申婵看着她。
“你说过,以后不管走哪里,都会跟我说。你不会一个人扛。”
“我记得。”
“那你就别一个人扛。”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我不是来替你做决定的。我是来听你说的。你想去哪,你就告诉我。你留下来,我陪你。你走,我也陪你。”
申婵看着她。看着她眼底的疲惫,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看着她坐在那里,明明自己也不知道答案,却还在努力笑。
“晓云,”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如果我去市里,你怎么办?你爸身体不好,他一个人在这里,你放心吗?”
汪晓云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我爸的事,我想过了。他的身体已经稳定了,医生说只要按时吃药,定期复查,问题不大。
如果真要去市里,我可以把他接过去。
市里的医疗条件比清江好,对他来说也许是好事。”
她顿了顿。
“如果你留下来,那我就继续在这里待着。不管怎样,我不会让你一个人。”
申婵握着她的手,没有说话。
窗外,夕阳正在沉下去,把整个房间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砂锅里的汤还在冒着热气,排骨的香味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晓云,”他终于开口,“我想留下来。”
汪晓云看着他,等着。
“不是因为我不想走。是因为清江的事还没做完。青山校区明年六月才完工,一中教学楼明年初想投入使用。
美食街的二期工程刚立项,示范村的配套设施还有一半没落地。
这些事,换个人接手,我不放心。”
他看着她。
“所以我得留下。
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清江那些还在等着的孩子、那些还在盼着的商户、那些还在扛着的老师。”
汪晓云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擦掉他嘴角边一点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茶渍。
“申婵,”她说,“你想好了?”
“想好了。”
“不后悔?”
“不后悔。”
汪晓云点了点头。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她只是站起来,走到厨房,又盛了一碗汤,放在他面前。
“那就留下。”